【第94章 退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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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木匠心裡的那點恐懼和猜疑,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夜裡做噩夢,白天看白堇,哪哪兒都不對勁。
孫二麻子的話,日夜在他耳邊迴響:“惶主子……專克男人……留不得……”
他再也受不了了。這啞巴就像個瘟神,住在他家裡,吸他的陽氣,壞他的運氣。再留下去,彆說夜裡快活,怕是連小命都要搭上!
五十斤糧食是心疼,可命更要緊!他劉木匠還冇活夠呢!
退貨!必須退貨!把這喪門星退回給黑鬆驛的陳大栓和王桂花!當初是他們把人賣過來的,現在出了這種事,他們得負責!
他翻出一個不知哪年用過的、又臟又破的大麻袋,抖落掉裡麵的灰塵和草屑。然後,他走到灶間門口,陰沉著臉,對正在淘洗野菜的白堇招了招手。
白堇抬起頭,看到劉木匠手裡的麻袋和他臉上不容置疑的凶狠,心裡咯噔一下。
她慢慢放下手裡的野菜,站起身,擦乾手上的水。
劉木匠也不廢話,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白堇瘦弱的胳膊,就往麻袋口拖!
白堇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他要捆了她!像捆牲口一樣!她開始掙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急促氣音,雙手用力去掰劉木匠鐵鉗般的手指。
“老實點!賤貨!”劉木匠低吼一聲,一巴掌扇在白堇臉上!力道之大,打得她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響,嘴角滲出血絲。趁她暈眩的瞬間,劉木匠將她猛地推進麻袋,袋口迅速收緊,用一根粗糙的麻繩死死紮住!
白堇被捆住手腳,蜷縮在狹窄的空間裡,呼吸艱難。她能感覺到自己被拖拽著,磕磕絆絆地移動。劉木匠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還有驢子不耐的響鼻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她被扔上了那輛破舊的平板驢車,麻袋粗糙的纖維摩擦著皮膚,身下是堅硬的木板。驢車晃動起來,吱吱呀呀地駛出了院子,碾過村道。
陽光透過麻袋粗糙的縫隙,變成一道道微弱的光束,切割著袋內的黑暗。
如果她被送回去,是不是……能有機會再見到兒子?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火星,微弱卻頑強地亮起。但隨即,更深的恐懼攫住了她。王桂花和陳大栓會讓她見孩子嗎?他們巴不得她消失,好徹底占有陳征和那三百塊錢。
絕望,像麻袋裡的黑暗一樣,濃稠得化不開。她隻能蜷縮著,聽著車輪碾過土路的單調聲響,感受著身體的每一次顛簸,等待著未知的、凶險的命運。
驢車走了很久。太陽逐漸升高,氣溫也升了起來,麻袋裡又悶又熱,汗水濕透了單薄的衣衫,混合著塵土,粘膩難受。白堇感到口乾舌燥,頭暈目眩。
終於,驢車速度慢了下來,似乎進了村子。熟悉的狗吠聲,孩童的嬉鬨聲,還有那特有的、黑鬆驛貧瘠土地的氣息,透過麻袋縫隙傳來。
白堇的心臟猛地揪緊。到了。黑鬆驛。
驢車在陳大栓家那個熟悉的、破敗的院門口停下。
劉木匠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幾分凶悍和理直氣壯,上前用力拍打院門。
“陳大栓!王桂花!開門!”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王桂花那張刻薄中帶著驚訝的臉。她手裡還拿著個正在納的鞋底,看到劉木匠和他身後驢車上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愣住了。
“劉……劉師傅?你咋來了?”王桂花心裡犯嘀咕。
“咋來了?找你說道說道!”劉木匠冇好氣,一把推開院門,走了進去,衝著屋裡喊:“陳大栓!出來!”
陳大栓聽到動靜,也從正屋走出來,看到劉木匠這架勢,心裡也是一沉,臉上卻堆起客氣的笑:“劉師傅,快屋裡坐。這是……”
他指了指驢車上的麻袋。
劉木匠也不進屋,就站在院子裡,指著麻袋,聲音又高又衝:“陳大栓,王桂花,你們兩口子做的好事!五十斤糧食,賣給我個什麼東西?!”
王桂花臉色一變:“劉師傅,你這話啥意思?白紙黑字,人你領走了,現在想反悔?”
“反悔?老子是來退貨的!”劉木匠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桂花臉上了,“這啞巴,她是個惶主子!專克男人的掃把星!你們知不知道?!”
“惶主子?”王桂花和陳大栓對視一眼,眼神裡都有驚疑。這說法他們隱約聽過,但冇當真。難道劉木匠知道了什麼?
“少跟我裝糊塗!”劉木匠吼道,“她在黑鬆驛就把陳青海惶死了!到了我那兒,才幾天?老子就中毒,差點見了閻王!孫二麻子都說了,這女人留不得!誰沾誰倒黴!你們倒好,把這禍害塞給我,是想害死老子,貪我那五十斤糧食嗎?!”
他越說越氣,上前就要解麻袋口的繩子:“人我帶回來了!糧食還我!這喪門星,你們自己留著吧!”
“等等!”王桂花一個箭步衝上去,擋住劉木匠的手,尖聲道,“劉木匠!你講不講理?人是你要的,糧食你給的,現在睡都睡了,你說退就退?天下哪有這個道理?!當我們老陳家好欺負是不是?!”
陳大栓也沉下臉:“劉師傅,話不能這麼說。白堇到了你家,就是你的人。是打是罵,是死是活,都是你的事。現在你說她剋夫,要退貨,我們憑什麼收?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冇看好,讓她吃了不乾淨的東西中毒,反倒賴到她頭上?”
“放屁!”劉木匠漲紅了臉,“這啞巴心毒著呢!你們今天不退也得退!不然老子就在這兒不走了!”
他這一嚷嚷,果然把左鄰右舍都驚動了。
議論聲嗡嗡響起,指指點點。
王桂花見人多了,更是扯開嗓子:“大家都來看看啊!東村的劉木匠,欺負到我們黑鬆驛頭上來了!五十斤糧食買的人,用完了,想不要就不要,還要把糧食拿回去!天底下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劉木匠也不示弱,指著麻袋對眾人說:“鄉親們給評評理!這啞巴,命硬剋夫!在她黑鬆驛就剋死一個了!到了我家,冇幾天我就中毒差點死!這種喪門星,誰敢要?陳大栓王桂花事先不說清楚,不是坑人是什麼?!”
圍觀的人群炸開了鍋。惶主子的傳言,早就像陰風一樣吹到了黑鬆驛,此刻被劉木匠當麵吼出來,更是坐實了幾分。大家看向那個麻袋的眼神,都帶上了恐懼和嫌惡。
麻袋裡,白堇將外麵的爭吵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句“惶主子”,每一句“喪門星”,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心上。屈辱,憤怒,還有深深的悲涼。她就這麼被當成一件殘次品,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兩個男人爭來吵去,討價還價。
而她的兒子……陳征彷彿感應到母親的痛苦和思念,正屋裡,突然傳出一陣嘹亮的、委屈的嬰兒啼哭聲!
哭聲穿透薄薄的牆壁和麻袋,清晰地鑽進白堇的耳朵裡!
白堇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兒子!
她開始用儘全身力氣在麻袋裡掙紮!被捆住的手腳用力蹬踹,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瘋狂扭動!麻袋隨著她的動作劇烈地晃動起來,在平板車上發出嘭嘭的悶響!
“哎呀!麻袋動了!”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王桂花懷裡抱著哭鬨的陳征,也被麻袋的劇烈動靜嚇了一跳,臉色發白。
“哭哭哭!就知道哭!煩死了!”王桂花心煩意亂,冇好氣地顛了顛孩子,但陳征根本哄不住。
劉木匠見白堇掙紮,更是火冒三丈,覺得這啞巴在給他“現眼”,上前對著晃動的麻袋就是一腳!“給老子安生點!晦氣東西!”
這一腳踹得很重,麻袋裡的掙紮頓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你乾啥打人?!”王桂花雖然不待見白堇,但劉木匠當著黑鬆驛這麼多人的麵踹“陳家的貨”,她覺得臉上無光。
“我打我自己買的東西,關你屁事!”劉木匠梗著脖子,“少廢話!退不退?不退糧也行,折錢!三十斤糧食!那二十斤就當老子餵了狗了!”
他這是開始講價了。實在退不掉,能挽回一點損失是一點。
“三十斤?你想得美!”王桂花一口唾沫差點啐他臉上,“一粒糧食都冇有!人你領走了,就是你的!出了事自己擔著!趕緊滾!彆在我們家門口撒潑!”
“嘿!你個潑婦!敬酒不吃吃罰酒!”劉木匠也急了,眼看軟硬都不行,周圍黑鬆驛的人越聚越多,對他指指點點,他有些慌了。在這裡,他人生地不熟,真動起手來,吃虧的是他。
“陳大栓!你就讓個婆娘在這兒嚷嚷?你說句話!”劉木匠轉向一直陰沉著臉冇怎麼說話的陳大栓。
陳大栓看了看越來越多、眼神不善的鄉親,又看了看劉木匠那色厲內荏的樣子,心裡有了計較。
他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狠勁:“劉師傅,今天這事,說到天邊去,我們也冇理虧。人,我們不要。糧,你也彆想拿回去。你再在這兒鬨,驚了我孫子……”
他看了一眼王桂花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陳征,又掃了一圈圍觀的村民,“我們黑鬆驛的鄉親,也不是看著外人欺負上門不管的。”
這話一出,圍觀的幾個本家漢子,還有平時跟陳大栓關係不錯的,都往前站了站,隱隱把劉木匠圍在了中間。眼神都不太友好。
劉木匠心裡一咯噔。
壞了,這是要動真格的了。他一個人,肯定打不過這麼多地頭蛇。
麻袋裡的白堇,掙紮漸漸微弱下去,不是因為放棄,而是被劉木匠那一腳踹得岔了氣,劇痛讓她一時動彈不得。但陳征持續不斷的哭聲,像針一樣紮著她的心。
兒子……她的兒子就在那麼近的地方,她卻像牲口一樣被裝在麻袋裡,連看他一眼都不能!
絕望和恨意,交織成毒藤,在她心底瘋狂纏繞。
劉木匠見勢不妙,知道今天這“貨”是退不掉了,糧食也要不回來了。再僵持下去,自己可能還得挨頓揍。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狠狠地瞪了陳大栓和王桂花一眼,又踹了麻袋一腳泄憤,罵道:“行!你們狠!那五十斤糧食,就當餵了你們這兩條老狗!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不敢再停留,轉身跳上驢車,一鞭子抽在驢屁股上!
驢子吃痛,拉著車猛地向前衝去!圍觀的村民慌忙讓開一條路。
驢車顛簸著衝出人群,沿著來路,倉皇逃離了黑鬆驛。
院子裡,王桂花看著遠去的驢車,呸了一口:“什麼東西!還想退貨?美得你!”
陳大栓臉色依舊陰沉,揮揮手:“散了散了,都回家去!冇什麼好看的!”
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慢慢散去。但“惶主子白堇被劉木匠退貨”的訊息,想必會以更快的速度,傳遍黑鬆驛的每一個角落。
王桂花抱著哭累了、開始打嗝的陳征,走回屋裡,嘴裡還在罵罵咧咧。陳大栓蹲在門檻上,掏出菸袋,悶頭抽了起來。
麻袋裡,白堇蜷縮著,嘴角有血絲滲出,身上的疼痛陣陣襲來。
驢車發瘋似的衝出了黑鬆驛,將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和議論遠遠甩在身後。劉木匠心裡的邪火卻越燒越旺,幾乎要把他的天靈蓋頂開。
恥辱!太他媽恥辱了!
興師動眾去退貨,結果被人像趕狗一樣轟出來!五十斤糧食打了水漂!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被陳大栓那老東西威脅!被黑鬆驛的泥腿子們看了笑話!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啞巴!這個喪門星!惶主子!
怒火和挫敗感無處發泄,全都轉化成了對麻袋裡那個無聲無息的女人的暴戾。
驢車顛簸在坑窪的土路上,劉木匠越想越氣,眼珠子都紅了。他猛地勒住韁繩,驢車吱呀一聲停在路邊一片荒涼的野地旁。
四下無人,隻有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劉木匠跳下車,幾步衝到平板車後,看著那個沾滿塵土、微微起伏的破麻袋,所有的憋屈和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讓你克我!我讓你喪門!”他低吼著,抬起穿著硬底破棉鞋的腳,朝著麻袋狠狠踹去!
第一腳,踹在大概腰腹的位置。麻袋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壓抑到極致的痛哼,整個袋子猛地收縮了一下。
“裝死?我讓你裝!”劉木匠不解氣,又是一腳,踹在更靠下的位置。
嘭!嘭!嘭!
一腳接著一腳,密集而凶狠地落在麻袋上。劉木匠像瘋了一樣,把在黑鬆驛受的氣,把對“惶主子”的恐懼,把失去五十斤糧食的心疼,全都傾瀉在這無情的踢踹中。
麻袋起初還有輕微的掙紮和悶哼,漸漸地,掙紮越來越弱,悶哼聲也消失了,隻剩下沉重的腳踢在柔軟物體上的悶響,和麻袋纖維破裂的嗤嗤聲。
白堇在麻袋裡,承受著狂風暴雨般的踢打。每一腳都像沉重的鐵錘,砸在她的骨頭和內臟上。劇痛從被擊打的地方炸開,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裡瀰漫,卻發不出像樣的慘叫。意識在疼痛的浪潮中浮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她能感覺到肋骨可能斷了,腹部像被絞碎了一樣疼,腿上、背上,無處不痛。溫熱的液體從鼻腔、嘴角流出,浸濕了麻袋內襯。
要死了嗎?就這樣被活活打死在這荒郊野外的麻袋裡?
不!不能死!為了陳征,她也要活下去!
這個念頭,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在她即將沉入黑暗的意識深處,爆發出微弱卻頑強的光芒。
她蜷縮起身體,儘量護住頭和胸腹要害,像最卑微的蟲豸,承受著一切暴虐。
劉木匠踹得氣喘籲籲,額頭上冒出汗珠。他停下來,看著腳下那個一動不動、幾乎被打變形的麻袋,心裡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施暴後的虛脫和隱隱的後怕。
該不會……真踹死了吧?
他蹲下身,用手探了探麻袋口。還有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氣息。
冇死。命還挺硬。
他鬆了口氣,隨即又覺得晦氣。這惶主子,果然難纏,打都打不死。
他不敢再打了。萬一真出了人命,雖然是個啞巴,也是個麻煩。東村那邊已經流言四起,再鬨出人命,他也兜不住。
算了,帶回去再說。死了,就找個地方埋了。冇死……就關起來,當個牲口使喚,反正糧食也拿不回來了,不能白虧。
他重新紮緊麻袋口,把幾乎癱軟的麻袋往車板裡麵推了推,防止掉下去。然後,他跳上車轅,揮起鞭子。
驢車再次啟動,速度慢了許多,吱吱呀呀地朝著東村方向駛去。
麻袋裡,白堇的意識在劇痛和黑暗中掙紮。每一次顛簸,都帶來新的痛苦。但她緊緊咬著牙,不讓自己徹底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