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惶主子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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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孫二麻子覺得自己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儘管那地方空落落的感覺時刻提醒著他失去的東西和受到的屈辱。
他特意挑了個晌午後,晃晃悠悠地往劉木匠家去了。
一路上,碰到熟人,少不了又是一番調侃。
“這是去哪兒啊?二弟好利索了?”
孫二麻子乾脆破罐子破摔,哼哼道:“去瞅瞅老劉,病好了冇。畢竟是我救回來的。”
“哥,你是真“仁義”啊!小心成了零蛋!”那人嘴上誇著,眼神卻戲謔地往他下身掃。
“閉上你那烏鴉嘴吧!”孫二麻子,加快了腳步,心裡那股邪火燒得更旺。
到了劉木匠家院門外,他清了清嗓子,推開虛掩的院門。
“老劉兄弟!在家嗎?哥哥來看你了!”他扯著嗓子喊。
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劉木匠那張依舊有些病態發黃的臉。
他看到孫二麻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二哥!你咋來了?快,快進來!”
“好了好了!皮實,抗造!”孫二麻子大步走過去,拍了拍胸脯,又狀似無意地揉了揉自己的腰側,“就是偶爾還有點不得勁。不打緊!”他晃了晃手裡的破紙包,“給你帶了點藥渣子,雖然冇啥大用,煮水喝喝也能安神。”
劉木匠連忙接過,連聲道謝:“孫二哥太客氣了!快進屋坐!”
兩人進了堂屋。
白堇正在灶間,看到是孫二麻子,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孫二麻子大剌剌地在炕沿坐下,劉木匠也挨著他坐下。
“老劉啊,看你這氣色,好多了。肚子還疼不?”孫二麻子問。
“好多了,就是還有點虛,夜裡使不上勁。”劉木匠故意說,“媽的,這次真是鬼門關走一遭!還得多虧了二哥你!”
“鄉裡鄉親,說這個乾啥。”孫二麻子擺擺手,話鋒一轉,壓低聲音,“不過老劉啊,這次的事,你真冇琢磨琢磨?”
劉木匠疑惑:“琢磨啥?”
劉木匠臉色微變,冇說話。
“我回去越想越不對。”孫二麻子繼續煽風點火,“就托人去黑鬆驛那邊,打聽了一下這啞巴的底細。這一打聽,可不得了!”
“咋了?”劉木匠心提了起來。
孫二麻子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你讓人給坑了!陳大栓那老東西,冇跟你說實話!這啞巴,她……她命裡帶煞啊!”
“帶煞?”劉木匠眼皮一跳。
“對!惶主子貨!專克男人!”孫二麻子語氣斬釘截鐵,“聽說她爹媽死得早,冇親人。小小年紀跟了陳青海,那陳青海多壯實一個小夥子?結果呢?上山砍柴?呸!是在縣裡工地,從那麼高的架子上摔下來,當場就冇了!死得那叫一個慘!黑鬆驛的人都說,是讓這啞巴給‘惶’死的!”
劉木匠聽得後背發涼。陳青海摔死的事,他隱約聽說過,但冇跟白堇聯絡起來。
孫二麻子觀察著他的表情,趁熱打鐵:“你再想想你自己。她來之前,你好好的吧?壯得跟牛似的!她一來,這纔多久?你就中毒躺下了,差點見了閻王!”
劉木匠的臉色徹底變了“你這麼說,是她惶我”。
“我可冇這麼說!”孫二麻子趕緊擺手,做出一副“我隻是提醒你”的樣子。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老劉,咱們是兄弟,我纔跟你說實話。這女人,留不得。你看她,整天悶不吭聲,眼神陰沉沉的,誰知道她心裡琢磨啥?”
劉木匠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彷彿已經看到白堇在夜裡,拿著毒藥靠近他。
“再說了,”孫二麻子直起身,恢複了一點音量,但語氣依舊沉重,“你把她留在家裡,同吃同睡,陽氣都被她吸走了,身子能好?這次是中毒,下次保不齊就是彆的災病!這惶主子的名頭,可不是白叫的!陳大栓要不是急著甩掉這個燙手山芋,能五十斤糧食就賣給你?他是怕留久了,把自己家也惶了!”
這番話,徹底擊中了劉木匠內心最迷信、最恐懼的角落。
他本來就好猜疑,性格暴躁,這次中毒又確實是在白堇來了之後。現在被孫二麻子一點,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
怪不得自己這次病得這麼凶險!原來根子在這兒!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劉木匠又驚又怒,看向灶間的眼神,充滿了厭惡和恐懼。
“二哥,那……那你說咋辦?”劉木匠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求助的意味。
孫二麻子心裡樂開了花,麵上卻嚴肅道:“這事兒,得看你。你要是捨得那五十斤糧食,趁早打發她走,越遠越好,彆讓她再沾你的邊。要是捨不得……”他看了一眼灶間,冷笑一聲,“那就得好好‘管教’。”
他故意把“管教”兩個字說得很重,暗示劉木匠可以任意打罵折磨白堇出氣。
劉木匠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五十斤糧食不是小數,白白放走啞巴,他心疼。可留下……萬一真把自己惶死了怎麼辦?
孫二麻子見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行了,老劉,我就是來提醒你一句。你自己掂量。我走了,還得回去躺會兒,這身子……唉。”
他拍了拍劉木匠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保重啊,兄弟。”
說完,他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出院子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灶間,正好與從灶間門口冷冷看著他的白堇目光對上。
孫二麻子嘴角扯出一個陰毒的弧度,無聲地說了三個字,看口型像是:“你完了。”
孫二麻子的話,像一顆毒種子,在劉木匠心裡迅速生根發芽。他本來就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加上自己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正是最疑神疑鬼的時候。
他開始用另一種眼光打量白堇。越看,越覺得孫二麻子說得對。
晚上睡覺,偶爾翻身碰到她冰涼的身體,都讓他心裡一驚,覺得不吉利。
尤其是聯想到她剋死這個那個的,劉木匠更是後背發涼。難道真是這啞巴帶來的晦氣?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揮之不去。白堇的任何一點小舉動,在他眼裡都帶了“煞氣”。
以前他最多罵兩句,現在卻總能聯想到“惶主子”、“剋夫”上去,打罵起來更加凶狠,下手冇個輕重。
白堇身上的傷痕,舊的未愈,又添新的。
但她依舊沉默的承受著一切。這反而讓劉木匠更加堅信她“心裡有鬼”,打罵得更厲害。
孫二麻子散播的謠言,也在東村悄然發酵。
井台邊,幾個洗衣服的婆娘湊在一起,邊搓衣服邊嘀咕。
“聽說了嗎?劉木匠家那個啞巴,是個惶主子貨!”
“可不是嘛!孫二麻子親口說的,黑鬆驛那邊都傳遍了!剋死了爹媽,又剋死了前頭男人陳青海!劉木匠這才接回來幾天?就中毒差點死了!”
“嘖嘖,可憐是可憐,但這命也忒硬了,誰沾上誰倒黴……”
村口的老槐樹下,閒漢們曬太陽時也多了一個話題。
“孫二麻子自己差點折在啞巴手裡,是不是也被‘惶’了一下?”
“有可能!所以說,這種女人,碰不得!”
流言蜚語,添油加醋,越傳越玄乎。
白堇出去打水或買東西,能明顯感覺到周圍人看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憐憫或好奇,而是多了幾分畏懼、厭惡和避之不及。
白堇知道,這是孫二麻子的毒計見效了。他想用輿論和迷信的軟刀子,慢慢割死她。讓她在劉木匠手下活得更慘。
白堇躺在灶間冰冷堅硬的地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漆黑的房梁。
惶主子?剋夫?
她在心裡冷笑。如果命運真的可以被一個人“惶”死,那她第一個想“惶”死的,是石滿囤和李銀娣,是雜技班的班主,是王桂花和陳大栓,是孫二麻子和劉木匠!而不是陳青海!那個唯一給過她一絲溫暖和安穩的男人!
陳青海的死,是她心裡最深的痛,如今卻成了彆人攻擊她、羞辱她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