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暴雨與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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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來得總是猝不及防。
前一刻還是響晴的天,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把黃土高原烤得像一塊巨大的烙鐵。地裡乾活的人都躲在樹蔭下歇晌,狗趴在窯洞門口吐著舌頭,連最愛聒噪的蟬都噤了聲。整個世界隻剩下熱,那種從地底蒸騰上來的、黏稠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熱。
白堇坐在自家窯洞門口的土墩上,手裡拿著那隻麥草羊。五歲生日過去三個月了,麥草羊已經有些舊了,有幾根草莖鬆脫出來,她小心地捋順,重新編回去。手腕上的紅頭繩還在,隻是顏色更暗了些,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黑。
她抬頭看天。天空是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遠處山梁的輪廓變得模糊,彷彿隨時會融化在熱氣裡。她記得父親早上出門時說,今天要去後山放羊,順便看看那片穀子地——穀子正抽穗,最怕乾。
“要是能下場雨就好了。”父親走時這麼說。
現在,雨好像真的要來了。
最先察覺不對勁的是雞。那三隻母雞原本在院子裡刨食,忽然都停下了,伸長脖子,側著頭,像是在傾聽什麼。然後它們開始不安地踱步,咯咯叫著,往雞窩裡鑽。
接著是狗。村口的狗開始狂吠,一聲接一聲,急促而慌張,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白堇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她感覺到風來了——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南風,而是一股從西北方向刮來的、帶著土腥味的怪風。那風很涼,吹在她汗濕的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風越來越大,捲起地上的黃土,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旋渦。院子裡的破布、柴草被吹得亂飛。那棵老棗樹的枝椏瘋狂地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哭。
月容從窯洞裡出來,手裡端著洗好的衣服。她抬頭看天,臉色變了。
“要下雨了。”她說,聲音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大暴雨。”
話音剛落,第一滴雨就砸了下來。
那雨滴很大,砸在黃土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濺起一小團煙塵。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點連成了線,線連成了片,天地間隻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這雨下得邪性。不是春雨的細密,不是秋雨的纏綿,而是夏天的暴雨,劈頭蓋臉,不管不顧。雨柱粗得像鞭子,抽打著大地,抽打著窯洞,抽打著一切裸露的東西。院子裡瞬間就積起了水,黃色的泥水打著旋兒,順著地勢往低處流。
白堇被月容拉進窯洞。母女倆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雨幕。雨太大了,大得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整個世界都浸泡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
“你爹……”月容喃喃地說,眼睛望著後山的方向,“還在山上。”
白堇也望著那個方向。她知道父親在後山放羊,那片山很陡,下雨時路特彆滑。她想起去年秋天,也是下大雨,父親從山上回來,滿身的泥,腿還瘸了——是踩空了,摔了一跤。
雨越下越猛。天空完全暗了下來,明明是午後,卻暗得像傍晚。雷聲響起來了,不是春雷那種遙遠的悶響,而是就在頭頂炸開的、震耳欲聾的霹靂。一道閃電劃破天空,把昏暗的天地照得慘白,那一瞬間,白堇看見雨柱不是垂直落下的,而是斜著抽打過來,被風吹得變了形。
“這雨……”月容的手在抖,“太大了。”
她轉身回到窯洞裡,從炕櫃裡翻出一件蓑衣。那是石滿倉的蓑衣,用棕樹皮編的,很舊了,有些地方破了洞,用麻線縫補過。她把蓑衣抱在懷裡,又走到門口。
“我得去接他。”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白堇拉住母親的衣角,搖頭。雨這麼大,路這麼滑,母親身子又弱,去了太危險。
月容低頭看看女兒,眼神很複雜。她何嘗不知道危險?可是她心裡慌,慌得厲害。從下雨開始,她的右眼皮就一直跳,跳得她心慌意亂。老人們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這災,會應在誰身上?
又一記響雷。這次更近,好像就炸在窯洞頂上,震得窗戶紙嘩啦啦響,土渣子從窯頂簌簌落下。白堇嚇得一哆嗦,緊緊抱住母親的大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人影衝進院子,是石滿囤(石滿囤是石滿倉大伯家抱養的兒子,可以說冇有血緣關係)。他冇披蓑衣,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月容!”他喊,聲音被雨聲壓得有些失真,“滿倉……滿倉在後山出事了!”
月容手裡的蓑衣掉在地上。
“什麼?”她的聲音在抖,“出什麼事了?”
“羊驚了!”石滿囤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雨太大,雷太響,羊群炸了窩,滿倉去追,追到……追到老鷹崖那邊去了!”
老鷹崖。
這三個字像冰錐,紮進月容的心臟。那是石家崖最險的一處崖壁,崖高十幾丈,下麵亂石嶙峋,每年都有人在那兒出事。去年摔死過一個采藥的老漢,前年摔死過一個放羊的孩子。
“他……他掉下去了?”月容問,聲音輕得像蚊子。
“不知道!”石滿囤急得跺腳,“我是聽前坡放牛的老李說的,他說看見滿倉追羊往崖邊跑,然後雨太大了,看不清了!我這不是趕緊來報信嗎?得趕緊找人去看看!”
月容呆住了。她站在那兒,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一動不動。雨從門外潑進來,打濕了她的褲腳,可她渾然不覺。
白堇仰頭看著母親。她不懂“掉下去”是什麼意思,但她能感覺到母親在害怕,在發抖。她抱緊了母親的大腿,小手抓得很緊。
“還愣著乾什麼!”石滿囤吼道,“趕緊叫上人,去後山啊!”
月容這才反應過來。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蓑衣,往身上一披——蓑衣太大,她穿著晃晃盪蕩的。她又從門後抄起一根木棍,轉身就要往外衝。
“你乾什麼去?”石滿囤攔住她,“這麼大的雨,你一個女人家……”
“那是我男人!”月容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我要去找他!”
她推開石滿囤,衝進雨幕。白堇想跟上去,被石滿囤一把拉住。
“你在這兒待著!”石滿囤對白堇說,又朝著隔壁窯洞喊,“爹!娘!出事了!”
孫玉香和石老栓從窯洞裡出來。孫玉香看見石滿囤,又看看衝進雨裡的月容,臉色一沉:“咋回事?吵吵啥?”
“滿倉在後山出事了!”石滿囤急吼吼地說,“可能掉下老鷹崖了!”
孫玉香的身子晃了一下。石老栓手裡的柺杖“啪”地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孫玉香的聲音變了調,“掉下崖了?死了?”
“還不知道!得趕緊去找!”石滿囤說著,轉身往外跑,“我去叫村裡人!”
孫玉香和石老栓愣在原地。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淹冇。白堇站在他們中間,小小的身子在風雨裡發抖。她看著爺爺奶奶,他們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陌生,很可怕。
過了好一會兒,孫玉香突然動了。她衝進雨裡,不是往後山的方向,而是往村口跑。邊跑邊喊:“來人啊!救命啊!我兒子掉下崖了!”
她的聲音淒厲,穿透雨幕,在村子上空迴盪。
石老栓慢慢彎下腰,撿起柺杖。他的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是突然老了十歲。他拄著柺杖,走到窯洞門口,望著後山的方向。雨打在他臉上,他也冇擦,任由雨水順著皺紋往下流。
白堇走過去,拉住爺爺的衣角。石老栓低頭看她,眼神空洞,像是透過她在看彆的什麼東西。他伸出手,摸了摸孫女的頭,動作很輕,很溫柔——這是白堇記憶中,爺爺第一次這樣摸她。
“你爹……”石老栓開口,聲音嘶啞,“可能回不來了。”
白堇不懂“回不來”是什麼意思。她隻知道父親去放羊了,下雨了,母親去找他了。她拉著爺爺的手,想讓他也去找,可是石老栓不動,隻是呆呆地站著,望著雨幕。
村子裡開始騷動起來。人們聽到孫玉香的呼喊,陸續從窯洞裡出來。男人們披上蓑衣,拿著繩索、扁擔、木棍,往村口聚集。女人們站在自家門口,交頭接耳,臉上都是驚惶。
“滿倉掉下老鷹崖了?”
“真的假的?”
“這麼大的雨,掉下去還能活?”
“唉,可憐了月容和那個啞巴閨女……”
議論聲被雨聲淹冇,但那種緊張的氣氛,像瘟疫一樣在村裡蔓延。
石滿囤帶著十幾個男人回來了。他們都穿著蓑衣,戴著鬥笠,手裡拿著各種工具。石滿囤站在最前麵,大聲說:“人都齊了冇?趕緊的,去後山!”
“等等!”一個老人說,“雨這麼大,路滑,得小心點!”
“等不了了!”石滿囤吼道,“再等人都涼了!”
人群開始往後山移動。白堇想跟上去,被孫玉香一把拽回來。
“你去添什麼亂!”孫玉香的聲音又恢複了往日的刻薄,“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她說完,自己也跟上了人群。石老栓猶豫了一下,也拄著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白堇被留在窯洞裡。她站在門口,看著人群消失在雨幕中。雨還在下,冇有停的意思。院子裡的積水越來越深,混著黃土,成了泥漿。雞窩被水淹了一半,母雞在裡麵驚恐地叫著。
她回到窯洞裡,爬上炕,抱著麥草羊。羊已經被她摸得有些發黑,麥草失去了原來的光澤,變得暗淡。她摸著羊的角,羊的身子,羊的腿,想起父親編羊時的樣子——他坐在院子裡,低著頭,手指靈活地翻動,麥草在他手裡聽話地彎曲,成形。
父親的手很大,很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可就是這雙手,能編出這麼精巧的小羊。
窯洞裡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一點灰濛濛的光。雷聲還在響,但遠了些,像是漸漸離開。雨聲小了些,從嘩啦啦變成了淅淅瀝瀝。
白堇等啊等,等得眼皮開始打架。她趴在炕上,抱著麥草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