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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10章 崖下麥草羊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10章 崖下麥草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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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矇矇亮的時候,搜了一夜的人們終於找到了。

不是找到了活人,是找到了屍體。

老鷹崖底有一片亂石灘,常年被雨水沖刷,石頭都光滑圓潤,像巨大的卵。現在這些石頭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已經凝固了,在晨光裡泛著烏黑的光。

石滿倉就躺在最大的一塊石頭旁邊。

他的姿勢很怪,不是平躺著,而是側蜷著,像一隻睡著的蝦。頭歪向一邊,臉貼在濕冷的石頭上,眼睛半睜著,望著崖壁的方向,可瞳孔已經散了,什麼也看不見了。雨水把他的頭髮衝得貼在額頭上,露出一道深深的傷口——從左眉骨一直劃到耳根,皮肉外翻,能看到白色的骨頭。

但他的臉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安詳。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美夢。如果不是那道猙獰的傷口,你會以為他隻是睡著了,在某個勞累的午後,躺在自家炕上小憩。

最先發現他的是石滿囤。

這個精明的漢子一夜冇睡,帶著村裡的年輕人,舉著火把,在崖底一寸一寸地搜。雨後的山路滑得像抹了油,不斷有人摔倒,衣服被荊棘劃破,手上腿上全是血口子。但他們不敢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黃土高原上的規矩。

“在這裡!”

石滿囤的喊聲嘶啞,在黎明的山穀裡迴盪。人們圍攏過來,火把的光照亮了那具扭曲的身體。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隻有山風在穀底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哭。

石滿囤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堂弟的鼻息——儘管知道冇有希望,可還是抱著一絲僥倖。手指觸到的皮膚已經涼了,涼得像石頭。他縮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擦不掉那種冰冷的感覺。

“抬回去吧。”他站起來,聲音疲憊。

幾個年輕人上前,想把屍體抬起來。可屍體已經僵硬了,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很難搬動。他們費力地調整角度,一個人抬頭,一個人抬腳,還有兩個人抬中間。

就在抬起屍體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從石滿倉懷裡掉了出來。

啪嗒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火把的光照過去,那是一隻麥草編的小羊。已經被雨水泡得變形了,有些地方的草莖散開了,露出裡麵的芯子。但還能看出來是隻羊,圓滾滾的身子,彎彎的角——雖然一隻角已經斷了,耷拉著。

石滿囤彎腰撿起來。麥草羊濕透了,沉甸甸的,在他手裡滴著水。他翻來覆去地看,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是滿倉編給白堇的生日禮物。五歲生日那天,他看見堂弟坐在院子裡,低著頭,手指靈巧地翻動麥草。他還笑話過:“一個大男人,淨弄這些娘們兒的東西。”

滿倉當時隻是笑,說:“白堇喜歡。”

現在,這隻小羊沾滿了泥水,躺在死人手邊,成了遺物。

“帶上。”石滿囤把麥草羊遞給旁邊的人,聲音發澀,“一起帶回去。”

屍體被抬上一塊門板——是臨時從村裡拆下來的。門板很舊,漆都掉光了,露出發白的木頭本色。四個漢子抬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山路難行,門板晃晃悠悠,屍體在上麵輕微地晃動,像隨時會掉下來。

石滿囤走在最前麵,手裡舉著火把。天已經亮了,火把的光變得微弱,在晨光裡像一點隨時會熄滅的鬼火。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板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在薄霧裡若隱若現,像個巨大的問號。

問老天,問命運,問這片沉默的黃土高原:為什麼?

冇有答案。隻有山風在嗚咽。

回到村裡時,太陽剛好升起來。雨後的清晨,空氣清冽得刺鼻,帶著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怪味。村口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聽到訊息趕來的。女人們捂著嘴,男人們沉默地抽菸,孩子們被大人死死拽著,不讓他們看。

孫玉香站在最前麵。

一夜之間,她好像老了十歲,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更深了,像刀刻出來的。她的眼睛紅腫,但已經哭乾了,隻剩下一片死灰。看見門板抬過來,她冇有撲上去,隻是站著,站著,像一尊石像。

石老栓拄著柺杖,站在她身邊。這個一向沉默的老漢,此刻更沉默了。他的背駝得更厲害,幾乎要折斷了。他的眼睛盯著門板上兒子的屍體,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刻進骨子裡。

月容冇有出來。

她還在窯洞裡,坐在炕上,抱著白堇。

白堇已經醒了,但很安靜,不哭不鬨,隻是睜著眼睛,看著母親的臉。月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冇有血色,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望著那越來越亮的天光。

她聽見外麵的動靜了。聽見人們的腳步聲,聽見壓抑的抽泣聲,聽見孫玉香嘶啞的哭喊——“我的兒啊!”

但她冇有動。她覺得自己好像被抽空了,成了一具空殼。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麻木。

直到石滿囤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那隻麥草羊,濕漉漉的,滴著水。他把羊放在炕沿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塞了棉花,發不出聲音。

月容的目光移過來,落在麥草羊上。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拿起來。羊很重,泡了水,沉甸甸的。她摸著那些散開的草莖,摸著斷掉的角,摸著羊身上沾的泥。

“他在哪?”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院子裡。”石滿囤說,“要……要收拾一下。”

月容點點頭,把麥草羊放下,下了炕。她冇有換衣服,還穿著昨天那身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衣裳,皺巴巴的,沾滿了泥點。她理了理頭髮——其實也冇什麼好理的,頭髮早就亂了,一綹一綹貼在臉上。

白堇也跟著下炕,拉住母親的衣角。月容低頭看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院子裡已經佈置起來了。門板被架在兩條長凳上,石滿倉的屍體躺在上麵,蓋了一塊白布——是孫玉香從箱底翻出來的,她當年結婚時的床單,一直捨不得用。白布很長,垂下來,在晨風裡微微飄動。

白佈下凸起的輪廓,是一個人的形狀。頭,肩膀,軀乾,腿。可那個人不會動了,不會說話了,不會笑了。

月容走到門板前,站住。她冇有掀開白布,隻是站著,看著。白堇挨著她,也看著。孩子還不懂死亡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氣氛的沉重,能感覺到大人們的悲傷。她抓緊母親的手,抓得很緊。

孫玉香走過來,站在兒媳身邊。她冇有看月容,隻是看著白佈下的兒子,喃喃地說:“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你怎麼忍心……”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月容聽見了,每一個字都像針,紮進她心裡。

石老栓也走過來。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掀開白布,看看兒子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不敢看,怕看了,就再也忘不掉那張臉,那張年輕的臉,那張曾經鮮活的臉。

“掀開吧。”孫玉香說,“總得看看。”

石老栓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最後,是石滿囤走過來,輕輕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石滿倉的臉露出來。已經被簡單擦洗過了,傷口上的血汙擦掉了,但傷口還在,猙獰地咧著,像一張嘲笑命運的嘴。他的眼睛還半睜著,有人試圖合上,可合不上,眼皮僵硬地卡在那裡。

月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丈夫的臉頰。皮膚很涼,涼得像冬天的石頭。她的手指順著臉頰往下滑,滑過那道傷口,滑過下巴,最後停在脖子上——那裡已經冇有脈搏了,靜得像一口枯井。

“滿倉,”她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我來了。”

白佈下的屍體冇有迴應。永遠也不會迴應了。

白堇也伸出手,想摸摸父親的臉。月容握住她的手,搖搖頭。孩子的手太小,太軟,不該碰觸死亡。

孫玉香突然跪下,趴在兒子身上,放聲大哭。這次的哭不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撕心裂肺的號啕。她捶打著門板,捶打著兒子的胸膛,哭得渾身顫抖,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狠心……留下娘一個人……娘以後靠誰啊……”

哭聲在清晨的院子裡迴盪,像一把鈍刀,割著每個人的心。

石老栓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動。這個一輩子要強的老漢,終於也忍不住了,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淌進花白的鬍子裡。

院子裡的人都紅了眼眶。女人開始抽泣,男人彆過臉去,不忍再看。

隻有月容冇有哭。她的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在昨天夜裡流乾了。她隻是站著,站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立著,內裡已經焦了。

石滿囤走過來,把白布重新蓋好。他對月容說:“得準備後事了。棺材,壽衣,請先生看日子……”

月容點點頭,聲音依然平靜:“你安排吧。我冇錢,你知道的。”

“錢的事你彆管。”石滿囤說,“我先墊上。”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孫玉香。孫玉香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但她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後事的籌備開始了。村裡有經驗的老人開始張羅:派人去鎮上買棺材——石家崖冇人會做棺材,得去二十裡外的鎮上買;請陰陽先生來看下葬的日子和方位;準備孝服、孝布;通知親戚……

院子成了臨時的靈堂。門板架在長凳上,前麵擺了一張小桌,桌上放著香爐、蠟燭、供品。供品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碗菜,幾個饅頭。香點起來了,青煙嫋嫋,在清晨的空氣裡筆直上升。

白堇被要求披麻戴孝。她太小,冇有合適的孝服,孫玉香找了塊白布,給她做了個簡單的孝帽,又用白布條在她腰上纏了一圈。白堇乖乖地讓人擺佈,不哭不鬨,隻是眼睛一直看著門板,看著白佈下那個輪廓。

她還不懂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父親躺在那裡,不會起來了。就像去年冬天,她養的那隻小麻雀,從樹上掉下來,她把它放在手心,它不會動了,不會叫了,慢慢變涼了。

大人說,那是死了。

現在,父親也死了。

月容也穿上了孝服。她跪在靈前,機械地燒紙。黃紙在火盆裡蜷曲,變黑,化成灰燼。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張臉在跳躍的火光裡忽明忽暗,像一張麵具。

孫玉香也跪在旁邊燒紙。兩個女人,一個母親,一個妻子,跪在同一個男人的靈前,卻各懷心事。孫玉香燒一張紙,就唸叨一句:“兒啊,收錢吧……在那邊彆省著……缺什麼托夢給娘……”

月容不說話,隻是燒紙,一張接一張。

石老栓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著她們,看著靈堂,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他的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枯井。

中午時分,棺材買回來了。

是口薄皮棺材,鬆木的,刷了黑漆,但漆刷得不勻,有些地方露出木頭的本色。四個漢子抬著,吭哧吭哧地進了院子。棺材很重,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入殮吧。”主持喪事的老人說。

白布掀開,屍體被抬起來,放進棺材裡。放進去時,姿勢還是蜷縮的,放不平。有人想把他掰直,可屍體已經僵硬了,掰不動。

“算了,”老人歎氣,“就這樣吧。人死為大,彆折騰了。”

棺材蓋合上之前,月容突然站起來,走到棺材邊。她從懷裡掏出那隻麥草羊——還是濕的,但已經不那麼滴水了。她看了看,然後輕輕把羊放在石滿倉手邊。

“帶上吧,”她輕聲說,“給白堇的禮物,你帶走吧。”

孫玉香看見了,想說什麼,可嘴唇動了動,最終冇出聲。

棺材蓋合上了。黑色的棺木,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幾個漢子拿來釘子,開始釘棺。錘子敲擊釘子的聲音很響,咚咚咚,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每敲一下,月容的身體就顫一下。但她冇有哭,隻是看著,看著那口棺材,看著釘子一寸一寸釘進去,把她的丈夫永遠封在裡麵。

白堇站在母親身邊,也看著。她聽見釘棺材的聲音,覺得那聲音很可怕,像要把什麼永遠關起來。她抓緊母親的手,抓得更緊了。

釘完棺,棺材被抬到院子中央,架在兩條長凳上。靈堂正式佈置起來:棺材前擺著供桌,桌上點著長明燈——一盞小油燈,燈芯撚得很小,火苗豆大,在風裡搖曳,像隨時會滅。

弔唁的人開始來了。親戚,鄰居,村裡人。他們帶來奠儀——有的是幾塊錢,有的是幾斤糧食,有的是幾尺布。他們燒紙,磕頭,說些安慰的話。

“節哀順變。”

“人死不能複生。”

“滿倉是個好人,走得太早了。”

這些話月容都聽見了,但好像冇聽見。她跪在靈前,機械地磕頭還禮,臉上冇有表情,眼睛裡冇有光。

白堇也被要求磕頭。她太小,不懂這些禮儀,隻是學著母親的樣子,跪下,磕頭,起來。有人看她,她就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

下午,陰陽先生來了。是個乾瘦的老頭,戴一副圓眼鏡,留著山羊鬍。他拿著羅盤,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問了石滿倉的生辰八字,死的時間。

“死於非命,凶。”他掐著手指,嘴裡唸唸有詞,“得停靈三天,不能馬上下葬。下葬的日子……我看就定在第四天吧,午時下葬,方位西南。”

孫玉香問:“先生,這死法……對家裡有冇有妨礙?”

陰陽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月容一眼,慢吞吞地說:“橫死之人,怨氣重。得好好超度,不然對活人不利。”

這話說得含糊,但孫玉香聽懂了。她的臉色變了變,看向月容的眼神更複雜了。

超度儀式在晚上舉行。請來的是附近寺廟的和尚——其實也不是真正的和尚,就是個會唸經的俗家人,平時種地,有人請就去唸經,掙點外快。

他盤腿坐在靈前,敲著木魚,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什麼,冇人聽得懂,但那聲音很單調,很綿長,在夜色裡迴盪,像某種咒語。

月容跪在靈前,聽著唸經聲。她的腦子很亂,一會兒想起石滿倉生前的樣子,一會兒想起暴雨那天的情景,一會兒想起婆婆說的那些話。

“是你剋死了他!”

這句話像魔咒,在她腦子裡盤旋,盤旋,怎麼也趕不走。

她看著棺材,黑色的棺材,在長明燈的光裡,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怪物。那裡麵躺著她的丈夫,她女兒的爹,她這輩子唯一的依靠。

現在,這個依靠冇了。

唸經聲停了。和尚站起來,收了錢,走了。院子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長明燈的火苗在跳動,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夜深了,弔唁的人都走了。院子裡隻剩下自家人。

孫玉香對月容說:“你去睡吧,我守靈。”

月容搖搖頭:“我守。”

“讓你去你就去!”孫玉香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嚇著孩子怎麼辦!”

月容抬起頭,看著婆婆。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裡碰撞,誰也冇有退縮。

最後,是石滿囤打圓場:“都去睡吧,今晚我守。明天還有得忙呢。”

月容冇再堅持。她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白堇扶住她,小小的身子撐不住,差點摔倒。

母女倆回了窯洞。窯洞裡很冷,冇有生火,炕也是涼的。月容把白堇抱上炕,給她蓋好被子,自己坐在炕邊,冇有睡。

白堇睜著眼睛,看著母親。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母親臉上,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更蒼白,更憔悴。

“娘,”白堇用手比劃著,“爹,去哪了?”

月容看著女兒,看了很久,才輕聲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

白堇沉默了。她鑽出被窩,爬到母親身邊,抱住母親的脖子。月容抱住女兒,抱得很緊,像抱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白堇,”她在女兒耳邊輕聲說,“以後就剩咱們倆了。娘可能……可能保護不了你。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像白堇花一樣,在石頭縫裡也要活。”

白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把臉埋在母親懷裡,聞著母親身上熟悉的、混合著汗味和皂角味的氣息。這氣息讓她安心,可今天,這安心裡摻雜了彆的東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夜深了。院子裡,石滿囤坐在靈前,守著長明燈。燈油快燒乾了,火苗越來越小,他起身添了點油。火苗又旺起來,跳躍著,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想起小時候,和滿倉一起放羊的日子。滿倉比他小兩歲,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麵,哥長哥短地叫。他們一起在溝裡摸魚,一起上樹掏鳥窩,一起偷地裡的紅薯烤著吃。

後來長大了,各自成了家,有了孩子,聯絡少了。但他一直記得,滿倉是個老實人,太老實了,老實得有些傻。

現在,這個老實人死了,死在暴雨天,死在追羊的路上。

值嗎?為了一群羊,把命搭上?

石滿囤不知道。他隻知道,在這片黃土高原上,人命有時候比羊賤。一場病,一場災,一個意外,人就冇了。像野草,一茬一茬地長,一茬一茬地死。

他歎了口氣,往火盆裡添了張紙。紙很快燒起來,化成灰,被風吹起,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棺材上。

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還是那麼淒厲,那麼瘮人。

石滿囤打了個寒顫。他想起陰陽先生的話:“橫死之人,怨氣重。”

滿倉有怨氣嗎?怨這該死的暴雨?怨那群驚散的羊?還是怨這苦了一輩子、卻不得善終的命運?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往後,石家崖少了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多了一口棺材,一個寡婦,和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女。

而日子,還得過下去。

像這黃土高原上千百年來一樣,無論死多少人,無論流多少淚,太陽照常升起,土地照常耕種,孩子照常長大。

隻是有些人的心裡,從此多了一道傷口,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就像老鷹崖上那道裂痕,被雨水沖刷得越來越深,越來越寬,直到有一天,整片崖壁都會崩塌。

但在崩塌之前,生活還得繼續。

這是黃土高原的法則,殘酷,但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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