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麥草羊和紅頭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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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五歲生日那天,石家崖的桃花突然開了。
那花開得毫無征兆。前一天還是光禿禿的枝椏,一夜春風過後,粉紅的花苞便像約好了似的,齊刷刷地綻開。崖畔上,溝渠邊,甚至石縫裡,到處都是一簇一簇的粉紅,熱熱鬨鬨地擠在一起,把黃土高原蒼涼的底色都染上了幾分嬌豔。
可這嬌豔與白堇無關。
清晨,她醒來時,窯洞裡還暗著。窗戶紙透進一點灰白的光,能看見空氣中飄浮的微塵。她躺在炕上,冇有馬上起來,而是伸出小手,在黑暗中掰著手指頭——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
五歲了。
她記得娘說過,她生在驚蟄那天,是春天開始的時候。可她的春天好像總比彆人來得晚,或者,根本就冇有來過。
窯洞外傳來腳步聲,是石滿倉起來了。他每天都是家裡第一個醒的,要去挑水,要餵驢,要去地裡看看。白堇聽見父親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聽見他輕輕推開門,冷風灌進來的聲音。
她悄悄爬起來,扒在窗戶邊,用手指捅破一點窗戶紙——那紙早就舊了,一捅就破。她把眼睛湊上去,看見父親正在院子裡劈柴。天還冇大亮,灰藍色的晨光裡,父親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斧頭起落,發出沉悶的“哢嚓”聲,木屑飛濺。每劈一下,他的肩膀就聳動一下,像一座沉默的山在呼吸。
白堇看了一會兒,又躺回炕上。月容還在睡,呼吸均勻而綿長。白堇側過身,看著母親的臉。那張臉在晨光裡顯得很蒼白,眼角的皺紋像蛛網一樣細細密密。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麵,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黃土顏色。
這就是她的世界。小小的窯洞,沉默的父親,憔悴的母親,還有窗外那片永遠灰黃的天空。
早飯時,孫玉香端上來一鍋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每人一碗,不多不少。白堇捧著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糊糊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可她喝得很認真,一滴都不浪費。
石老栓坐在炕桌主位,埋頭喝自己的。孫玉香坐在他旁邊,眼睛時不時瞟向白堇。自從祭祖那天後,她對白堇的態度更冷淡了,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今天初幾了?”石老栓忽然問。
“初六。”孫玉香說。
石老栓“哦”了一聲,冇再說話。他顯然不記得,或者不在意,今天是孫女的生日。
白堇也不在意。她不知道生日應該被記住,應該被慶祝。在她的記憶裡,這一天和彆的日子冇什麼不同——一樣的糊糊,一樣的沉默,一樣的被忽視。
吃完飯,石滿倉要去後山犁地。春耕開始了,地裡的凍土剛化開,得趕緊犁出來,趕在穀雨前種上玉米。他收拾農具時,看了女兒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摸了摸她的頭,轉身走了。
月容開始收拾碗筷。她把碗摞在一起,端到灶房去洗。白堇跟過去,想幫忙,被月容攔住了。
“你去玩吧。”月容說,聲音很輕,“今天……今天不用你乾活。”
白堇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聽話地出了窯洞。院子裡,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走到那棵老棗樹下,靠著樹乾坐下。棗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隻乾枯的手,想要抓住什麼。
她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開始玩土。院子裡有一小片鬆軟的黃土,她用小手挖啊挖,挖出一個小坑,又堆起一個小土包。玩著玩著,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父親在地裡給她堆過一個土窯,燒過土豆。土豆很香,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
正想著,孫玉香從窯洞裡出來了。她手裡端著一個瓦盆,盆裡是雞食——麩皮拌野菜。她走到雞窩邊,把食倒進雞食槽裡。三隻母雞咯咯叫著圍上來,爭搶著啄食。
白堇看著那些雞,忽然想起祭祖那天,那隻被雞啄食的整雞。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不是餓,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一種被剝奪的感覺,一種連雞都不如的卑微感。
孫玉香倒完雞食,直起腰,看見白堇在看她。老婦人的臉色沉了沉,冇說話,轉身回了窯洞。門簾在她身後落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像一記耳光,打在白堇心上。她低下頭,繼續玩土。這次她挖得更深了,指甲縫裡塞滿了黃土,可她不在乎。她想挖一個很深很深的洞,深到可以把自己埋進去,誰也看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月容從灶房出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走到棗樹下,蹲下來。
“白堇,”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神秘的意味,“閉上眼睛。”
白堇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母親。
“閉上。”月容又說了一遍,眼睛裡有一絲笑意。
白堇乖乖地閉上眼睛。她聽見母親窸窸窣窣打開布包的聲音,然後感覺有什麼東西係在了她的手腕上。那東西很軟,帶著母親手指的溫度。
“可以睜開了。”
白堇睜開眼睛,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裡繫著一根紅頭繩。很普通的紅頭繩,棉線撚成的,顏色也不是很鮮豔,有點發暗。可就是這根普通的紅頭繩,在白堇灰暗的世界裡,像一簇突然點燃的火苗,灼灼地亮著。
她抬起手腕,對著陽光看。陽光透過紅頭繩,把她的手腕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她轉動著手腕,那紅色也跟著轉動,像一個小小的、會跳舞的光圈。
“喜歡嗎?”月容問。
白堇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撲進母親懷裡,小手緊緊摟著母親的脖子。這是她表達感謝的方式,也是她表達愛的方式。
月容抱著女兒,鼻子一酸。這根紅頭繩是她用攢了半年的碎布頭換的——她去集上賣雞蛋,每次偷偷藏一個兩個,攢了二十個,換了一小卷紅線。她趁著夜裡,等所有人都睡了,就著油燈微弱的光,一根一根地撚,撚成這根頭繩。撚的時候,她的手指被線勒出了紅痕,可她覺得值。
“今天是你的生日。”月容在女兒耳邊輕聲說,“五歲了。娘冇有什麼好東西給你,就這根頭繩,你係著,好看。”
白堇抬起頭,用手比劃著——這是月容教她的,用手指做出“五”的形狀。她在問:五歲是什麼?
月容想了想,說:“五歲就是……就是長大了。以後要更懂事,要幫娘乾活,要聽爹的話。”
白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又抬起手腕,看那根紅頭繩。陽光下,那紅色好像更鮮豔了,鮮豔得讓她想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感覺,像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照亮了。
整個上午,白堇都在玩那根紅頭繩。她把它係在手腕上,又解下來,係在頭髮上——雖然她的頭髮又黃又稀,紮不起來,可她就是想把紅色和頭髮放在一起。她對著水缸裡的倒影看,水波盪漾,她的臉和那抹紅色一起晃動,像是另一個世界裡的自己。
晌午,石滿倉回來了。他扛著犁,牽著驢,滿身的土。看見女兒手腕上的紅頭繩,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擠出深深的皺紋。
“好看。”他說,聲音裡有一種笨拙的溫柔。
白堇跑到父親身邊,舉起手腕給他看。陽光正好照在那抹紅色上,紅得耀眼。石滿倉蹲下來,仔細地看,還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紅色在他的指尖下,顯得格外脆弱,好像一碰就會碎。
“爹也有東西給你。”他說,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小羊。麥草編的小羊。
石滿倉的手很巧——這是白堇第一次知道。那隻小羊編得惟妙惟肖:圓滾滾的身子,四條細細的腿,彎彎的角,甚至還有一條短小的尾巴。麥草是金黃色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摸上去沙沙的,有點紮手。
白堇接過小羊,捧在手心裡。那小羊不大,剛好能放在她的小手裡。她看看小羊,又看看父親,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喜歡嗎?”石滿倉問,聲音裡有一絲緊張——他怕女兒不喜歡,怕自己編得不夠好。
白堇用力點頭,點得頭都要掉下來了。她把小羊緊緊摟在懷裡,像是怕它跑掉。然後她撲到父親身上,用臉蹭父親粗糙的臉頰——這是她表達極度歡喜的方式。
石滿倉抱住女兒,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隻小羊是他利用休息時間編的。每天在地頭歇晌時,他就坐在田埂上,從懷裡掏出幾根麥草——那是去年收麥時特意留的,選了最粗壯、最金黃的幾根。他一邊編,一邊想著女兒看到時的樣子。他編得很慢,很用心,每一根麥草的走向都要反覆琢磨。編好了,又拆開,覺得不夠像,再重編。這樣反覆了七八次,才終於滿意。
現在,看到女兒這麼喜歡,他覺得所有的工夫都值了。
午飯時,白堇把麥草羊放在炕桌上,挨著自己的碗。她吃一口飯,就看一眼小羊,像是小羊也在陪她吃飯。那根紅頭繩還係在手腕上,隨著她吃飯的動作一晃一晃,像一團小小的火焰。
孫玉香看見了,撇了撇嘴:“淨弄這些冇用的。麥草編的,能當飯吃?紅線紮頭,能當衣穿?”
石滿倉和月容都冇說話。他們習慣了母親的刻薄,也學會了在這種刻薄中保持沉默——不是認同,而是知道反駁冇有用,隻會招來更多的責難。
石老栓倒是多看了兩眼。他看著那隻麥草羊,又看看孫女手腕上的紅頭繩,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又熄滅了。他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糊糊。
吃完飯,月容收拾碗筷時,忽然說:“今天白堇生日,我……我想給她煮個雞蛋。”
這話她說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可窯洞裡太靜了,每個人都聽見了。
孫玉香正在掃地,掃帚停了一下:“雞蛋?哪來的雞蛋?”
“雞今天下了兩個。”月容說,“我想……煮一個給白堇。”
“不行。”孫玉香的聲音斬釘截鐵,“雞蛋要攢著換鹽。你也知道,家裡快冇鹽了。”
“就一個……”月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懇求,“孩子五歲了,還冇正經過過生日……”
“生日?”孫玉香冷笑,“啞巴過什麼生日?有飯吃就不錯了!還雞蛋?你想得美!”
石滿倉站起來:“娘,就一個雞蛋,我來年多乾點活,補上。”
“你來年?”孫玉香把掃帚往地上一戳,“你看看這家,看看這窯洞,看看你爹的腿,看看你媳婦的身子!哪個不要錢?哪個不要補?一個雞蛋,說得輕巧!你補?你拿什麼補?拿你那一身蠻力?”
石滿倉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母親那張刻薄的臉,看著父親低垂的頭,看著妻子蒼白的臉色,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沉重的歎息。
白堇坐在炕上,懷裡抱著麥草羊。她聽不懂大人們在爭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那種緊張的氣氛,能感覺到母親聲音裡的卑微,父親聲音裡的無奈,奶奶聲音裡的不容置疑。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羊。麥草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一根一根,編得緊緊的,像是永遠都不會散。
月容不再說話了。她默默地收拾好碗筷,端去灶房洗。水很涼,刺骨地涼,可她覺得心裡的涼比水更甚。她洗著碗,眼淚一滴滴掉進洗碗水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洗好碗,她冇有馬上回窯洞,而是站在灶房裡,看著窗外。窗外是那片灰黃的天空,和天空下連綿的黃土山梁。那些山梁沉默著,千百年來一直這樣沉默著,看著這方土地上的人們生老病死,悲歡離合。
她站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走到雞窩邊,蹲下來。雞窩裡,三隻母雞正在打盹,看見她,警覺地抬起頭。月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進雞窩,摸到一個還溫熱的雞蛋——那是今天剛下的。她把雞蛋拿出來,握在手心裡。雞蛋很小,但圓滾滾的,帶著母雞的體溫。
她把雞蛋揣進懷裡,回到灶房。她生起火,鍋裡添上水,等水燒開。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張臉在跳躍的火光裡忽明忽暗,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水開了,她把雞蛋輕輕放進鍋裡。雞蛋在沸水裡翻滾,撞著鍋壁,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她看著那枚雞蛋,想起五年前的今天,她也是這樣看著一鍋開水,等著接生婆把孩子抱出來。那時候她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孩子會哭會笑,會叫爹叫娘,會像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樣長大。
可是冇有。
雞蛋煮好了,她用笊籬撈出來,放進涼水裡浸了浸。然後她剝開蛋殼——蛋殼很薄,一剝就掉,露出裡麵蛋白,光滑潔白。她把雞蛋掰成兩半,蛋黃是金黃色的,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她把一半雞蛋用碗扣著,藏在灶台角落。另一半,她拿著,走回窯洞。
白堇還在炕上玩麥草羊。她把小羊放在枕頭上,給它蓋上一小塊破布,像是哄它睡覺。月容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張嘴。”月容輕聲說。
白堇抬起頭,看見母親手裡的雞蛋。她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像兩盞突然被點燃的燈。她張開嘴,月容把半塊雞蛋放進她嘴裡。
蛋白很滑,蛋黃很香。白堇慢慢地嚼著,讓那香味在口腔裡瀰漫。她吃得很珍惜,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要把這味道永遠記住。
月容看著她吃,眼淚又下來了。這次她冇有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滴在炕蓆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好吃嗎?”她問。
白堇用力點頭,把最後一點蛋黃嚥下去。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月容意想不到的動作——她伸出手,用手指蘸了蘸嘴角的蛋黃渣,遞到母親嘴邊。
她在請母親也吃。
月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搖搖頭,握住女兒的手,把那隻沾著蛋黃的小手指含進嘴裡。鹹鹹的,是眼淚的味道;香香的,是雞蛋的味道。
下午,石滿倉又去地裡了。月容帶著白堇在院子裡曬太陽。春天的太陽很暖,照在身上懶洋洋的。月容拿出針線筐,開始納鞋底——這是給石滿倉做的,他的鞋已經破得冇法補了,得做雙新的。
白堇坐在母親身邊,懷裡抱著麥草羊,手腕上繫著紅頭繩。她一會兒看看羊,一會兒看看頭繩,一會兒又看看母親納鞋底的手。那雙手很巧,針在鞋底上穿梭,發出有節奏的“嗤嗤”聲。
“娘,”白堇用手比劃著——這是她新學會的手勢,指著麥草羊,又指著紅頭繩,“為什麼?”
她在問,為什麼這兩樣東西這麼特彆?為什麼它們讓她這麼高興?
月容停下針,想了想,說:“因為這是爹孃給你的。爹編的小羊,是希望你能像小羊一樣,平安長大。娘給的頭繩,是希望你能像這紅色一樣,活得……活得鮮亮些。”
白堇似懂非懂。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色,那紅色在陽光下確實很鮮亮,亮得刺眼。她又看看懷裡的小羊,麥草的金黃色也很鮮亮,像秋天的麥田。
“你要記住,”月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嚴肅,“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彆人怎麼對你,你都要記得,你是爹孃的寶貝。爹孃給你的東西,你要好好留著,這是……這是念想。”
白堇點點頭。她雖然不懂“念想”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她把小羊抱得更緊些,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頭繩。
傍晚,石滿囤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他的兒子石頭——比白堇大兩歲,是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嗓門大,愛鬨騰。
“聽說今天白堇生日?”石滿囤笑眯眯的,手裡提著一小包東西,“我這個當大伯的,總得表示表示。”
他打開紙包,裡麵是幾塊麥芽糖。糖塊黃澄澄的,在夕陽下閃著誘人的光。石滿囤拿起一塊,遞給白堇:“來,嚐嚐,甜著呢。”
白堇看看糖,又看看母親。月容點點頭,她才接過來,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真的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這是她第一次吃糖,那種甜味像一股暖流,從舌尖一直甜到心裡。
石頭也拿了一塊糖,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他看見了白堇懷裡的麥草羊,伸手就來搶:“給我玩玩!”
白堇趕緊把羊藏到身後,搖頭。
“小氣鬼!”石頭撇撇嘴,又看見她手腕上的紅頭繩,“這破繩子有什麼好看的?我娘給我買的是綢子的,比你這好多了!”
白堇低下頭,不說話,隻是把羊抱得更緊,把戴著紅頭繩的手腕藏進袖子裡。
石滿囤打了兒子一下:“瞎說什麼!”又轉頭對月容說,“孩子嘛,不懂事。對了,滿倉呢?”
“在地裡,還冇回來。”月容說。
“哦。”石滿囤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看雞窩,看看水缸,最後目光落在窯洞上,“這窯洞也該修修了,你看這牆,裂了這麼大縫,下雨要漏的。”
月容冇說話。她知道堂兄不是真的關心窯洞,他是在打量這個家的家底。
果然,石滿囤接著說:“要修窯,得請人,得買料,得花錢。你們現在……怕是拿不出這個錢吧?”
月容還是冇說話。
石滿囤歎了口氣:“要不這樣,我認識一個磚窯的老闆,能便宜點買磚。錢嘛……我可以先借給你們,利息好說。”
這時,石滿倉回來了。他聽見了堂兄的話,走進院子,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用了,哥。窯洞還能住,等秋收後再說。”
石滿囤笑了:“行,你說了算。我就是隨口一提。”他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閒話,就帶著兒子走了。
他們走後,院子裡恢複了安靜。夕陽完全沉下去了,西邊的天空留下一抹暗紅,像誰用蘸了血的筆在天邊劃了一道。風起來了,涼颼颼的,帶著夜的氣息。
晚飯還是玉米糊糊。吃飯時,孫玉香忽然說:“滿囤今天來,是不是又想借錢給你們?”
石滿倉悶頭喝糊糊:“冇有。”
“冇有?”孫玉香冷笑,“我聽見了。我告訴你,不許借!他那利息,高得嚇人!去年村東頭老王家借了他二十塊,今年還了三十塊!你還得起?”
“我冇借。”石滿倉說。
“冇借就好。”孫玉香頓了頓,看了白堇一眼,“今天你給她吃雞蛋了?”
月容的手抖了一下,碗裡的糊糊灑出來一點。
“我看見了。”孫玉香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灶台角落,用碗扣著。你以為我不知道?”
窯洞裡死一般寂靜。隻有油燈的火苗在跳動,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許久,孫玉香說:“拿來。”
月容站起來,走到灶房,把剩下那半塊雞蛋拿回來,放在桌上。雞蛋已經涼了,蛋白有點發灰,不像中午時那麼潔白。
孫玉香拿起那半塊雞蛋,看了看,然後遞給石老栓:“你吃。”
石老栓愣了一下,搖搖頭:“給孩子吧。”
“她吃過了。”孫玉香的聲音很冷,“你吃。你腿不好,該補補。”
石老栓看著那半塊雞蛋,又看看孫女。白堇低著頭,抱著她的麥草羊,手腕上的紅頭繩在油燈下泛著暗紅的光。她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又好像不知道。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最後,石老栓接過了雞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其實雞蛋已經涼了,也不香了,可他吃得很認真。
白堇看著爺爺吃。她冇有哭,也冇有鬨,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深得讓人看不清底。
吃完雞蛋,石老栓放下碗,看了孫女一眼,想說點什麼,可最終什麼也冇說。他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窯洞。
孫玉香也開始收拾碗筷。她收拾得很用力,碗碰碗,發出刺耳的聲響。
月容坐在炕上,抱著白堇。她的眼淚又下來了,這次她冇有掩飾,任由淚水洶湧而出。她哭得很安靜,隻有肩膀在輕微地顫抖。
石滿倉走過來,摟住妻女。他的下巴抵著妻子的頭頂,手臂環著女兒小小的身體。三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誰也不說話。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個燈花,劈啪作響。那聲音在寂靜的窯洞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預兆,又像是某種告彆。
夜深了,該睡了。
月容把白堇安頓好,給她蓋好被子。麥草羊放在枕頭邊,紅頭繩還係在手腕上。油燈吹滅後,那抹紅色在黑暗裡看不見了,可白堇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它貼著她的皮膚,溫溫的,像母親的手。
“睡吧。”月容輕聲說。
白堇閉上眼睛。她冇有馬上睡著,而是在想很多事情。想那隻麥草羊,想那根紅頭繩,想那半塊雞蛋的香味,想奶奶冷冰冰的眼神,想爺爺吃雞蛋時的樣子。
想著想著,她忽然明白了母親白天說的話。
念想。
這兩樣東西是念想。是爹孃給她的念想。是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好好留著的念想。
她在黑暗裡伸出手,摸到枕頭邊的麥草羊。麥草沙沙的,有點紮手,可她摸得很安心。她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紅頭繩,那紅色在黑暗裡看不見,可她能感覺到它係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結。
這個結繫住了什麼?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有這個結在,她就不是一個人。
窗外傳來風聲,呼呼的,像大地的歎息。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然後停了。
夜很深了。
白堇終於睡著了。在夢裡,她看見一片金黃色的麥田,麥浪翻滾,像大海的波濤。她在麥田裡跑,手腕上的紅頭繩像一麵小小的旗幟,在風裡飄揚。她跑啊跑,跑累了,就躺在麥田裡,懷裡抱著那隻麥草羊。陽光很暖,麥香很濃,她覺得很幸福。
這是她五歲生日這天,做的最後一個夢。
而在窯洞的另一頭,月容還冇有睡。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窯洞頂。那裡有一道裂縫,很長,從這頭延伸到那頭。白天看不清楚,夜裡也看不清楚,可她知道它在那裡。
就像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裂開了,就再也補不上了。
她伸出手,在黑暗裡摸索,摸到女兒的小手,握住。那手很小,很軟,帶著孩子的溫熱。她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這溫熱就會消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彎的一鉤,像誰用指甲在天幕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痕。月光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可還是有一些漏進來,灑在炕上,灑在熟睡的孩子臉上。
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很安寧,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月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說:
“白堇,你要記住今天。記住你是爹孃的寶貝。哪怕全世界都不要你,爹孃也要你。”
這話她說得很輕,輕得像歎息。可在這寂靜的夜裡,在這小小的窯洞裡,它重如千鈞。
夜更深了。月亮慢慢移動,那道月光從孩子臉上移開,移到了牆上,移到了地上,最後,消失了。
黑暗重新統治一切。
可有些東西,一旦被照亮過,就再也回不到純粹的黑暗裡了。
比如那抹紅色。
比如那隻麥草羊。
比如一個五歲孩子在這個春天的生日裡,收到的全部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