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野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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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頭上,風裡總算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春天的潮氣。
但冬寒依舊盤踞在黑鬆驛與東村廣袤的土地上,不肯輕易退去。向陽的坡地,積雪化開些許,露出底下凍得梆硬、灰黃板結的泥土,幾叢耐寒的、蔫頭耷腦的枯草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白堇拎著個破舊的柳條筐,走在村後通往荒坡的土路上。
開春了,地裡啥也冇有,但有些去秋枯萎的、貼著地皮的野菜根,或者石縫裡僥倖存活的苦菜苗,挖回去好歹能添點綠意,省點糧食。
這些日子,她像個最沉默的影子,遊蕩在村後這片相對荒僻的區域。
她留意到幾個常來這裡放羊或拾糞的老人,遠遠觀察過他們采集的植物,記下那些植株的大致模樣——哪些是餵羊的,哪些據說能治咳嗽,哪些老人會刻意避開。
她掐了一種葉子邊緣有細密鋸齒、背麵泛著詭異灰紫色的矮草,汁液沾到手上,不多時,那一小塊皮膚竟傳來隱隱的麻木和刺痛感,過了小半天才消退。
這個發現讓她心跳加速。
她記住了那草的樣子,灰撲撲的,緊貼著背陰的岩石縫隙生長,很不起眼。
今天,她的筐底已經鋪了一層勉強挖到的、瘦小的苦菜根和幾把乾枯的地衣。
她看似隨意地走著,目光卻像篦子一樣,細細梳理著背陰處的石縫和窪地。
終於,在一處廢棄的、半塌的土窯洞旁,她又看到了幾簇那種灰紫色的鋸齒草。
她的腳步停住了。四野無人,隻有風聲嗚嚥著掠過荒坡上的枯草和墳頭。
萬一……萬一劉木匠吃了,出了大事,死了呢?
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寒顫。
殺人。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與這兩個字產生聯絡。恐懼像冰水,瞬間澆滅了胸腔裡那簇複仇的火焰。
但隨即,劉木匠醉酒後猙獰的臉,拳腳落在身上的悶痛,夜裡令人作嘔的喘息和暴力……一幕幕畫麵狠狠紮進她剛剛軟化的心。
她冇有退路。
在這個弱肉強食、無人為她主持公道的世界裡,忍耐和順從換不來生路,隻會讓她像前一個女人那樣,要麼被打死,要麼被折磨瘋。
她要活下去,要奪回兒子,就必須讓這隻壓在她身上的劉木匠惡虎,至少暫時失去鋒利的爪牙。
風吹在濕冷的衣衫上,刺骨地涼。
回到劉木匠家時,已是晌午偏後。
劉木匠今天冇出去乾活,正蹲在院子裡,就著冰冷的日光打磨一把鑿子,臉上帶著慣常的不耐煩。
白堇低著頭,快步走進廚房,將柳條筐放下。
她蹲在灶台邊,就著昏暗的光線,將筐底那幾株灰紫色的草悄悄拿出來。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鍋裡燒上水,水開後,她先把玉米麪攪成糊倒進去,等糊糊開始冒泡,再將那一碗剁碎的、混雜著毒草的“野菜”倒入鍋中,用勺子攪勻。
灰紫色的汁液在黃褐色的糊糊裡迅速暈開,很快不見了蹤影,隻留下一股比單純苦菜更沖鼻的、難以形容的草腥氣。
飯端上桌。
依舊是黃不黃、黑不黑的玉米麪糊糊,隻是裡麵多了些深色的野菜碎末。
劉木匠坐到桌邊,皺了皺鼻子:“這什麼味兒?挖的什麼爛菜葉子?”
白堇垂著眼,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隻是野菜。
劉木匠罵了句“冇用的東西”,但也懶得深究,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
他嚼了嚼,眉頭擰得更緊:“呸!什麼破玩意兒,又苦又澀還紮嘴!”但還是就著鹹菜疙瘩,把一大碗糊糊囫圇吞了下去——糧食金貴,不能浪費。
一開始,劉木匠冇什麼特彆反應,隻是抱怨了幾句野菜難吃。吃完飯,他照例剔著牙,又灌了半碗涼水,然後歪在炕上,打算眯瞪一會兒。
白堇收拾完碗筷,心神不寧地坐在灶間小凳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院子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風聲。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炕上傳來劉木匠不舒服的呻吟聲。
“媽的……肚子怎麼擰著疼……”他嘟囔著,翻了個身。
白堇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站起身,走到裡屋門口,隔著門簾縫隙往裡看。
劉木匠捂著肚子,臉色開始發白,額頭上滲出冷汗。
“哎喲……不對勁……”他掙紮著坐起來,剛一動,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哇”地一聲,將中午吃的糊糊混雜著酸水,全吐在了炕前的地上!穢物的酸臭氣瞬間瀰漫開來。
吐完之後,他並冇有好轉,肚子反而疼得更厲害,像有隻手在裡麵狠狠揪扯、翻轉。
他疼得蜷縮起來,在炕上打滾,嘴裡發出痛苦的嚎叫:“疼死老子了!操!這他媽怎麼回事?!”
緊接著,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無法抑製的腹瀉感,連滾帶爬地衝下炕,撲向屋角的尿桶……
上吐下瀉。
劉木匠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炕頭和尿桶之間狼狽地往返,嘔吐物和排泄物的惡臭充斥了整個屋子。
他臉色由白轉青,嘴唇發紫,渾身冷汗淋漓,力氣隨著一次次排泄迅速流失,到最後,隻能癱在炕邊,捂著絞痛的肚子,發出虛弱的、斷斷續續的呻吟。
“水……給老子……水……”他聲音嘶啞,眼神渙散。
白堇站在門口,看著劉木匠痛苦掙紮的樣子。
最初的恐懼過後,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感覺攫住了她。
冇有預想中的快意,隻有一種更深沉的寒意——她真的做了。用不知名的毒草,差點要了這個男人的命。現在,他看起來離死好像也不遠了。
如果劉木匠死了呢?村裡人會怎麼想?會不會查到她頭上?孫二麻子會不會看出端倪?
混亂的思緒在她腦中衝撞。但眼下,她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她端來一碗溫水,遞到劉木匠嘴邊。劉木匠勉強喝了兩口,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差點再次嘔吐。
“不……不行……”他抓住白堇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去找……找孫二麻子……快!讓他……來……老子……要死了……”他眼中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疼痛的難以忍受。
白堇被他抓得生疼,但她冇有掙脫,隻是點了點頭。
她攙扶起虛軟無力的劉木匠。
劉木匠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兩人踉踉蹌蹌地挪出屋門,走進午後慘淡的陽光裡。劉木匠的呻吟和咒罵聲斷斷續續,引來隔壁鄰居好奇的探頭張望。
“劉師傅這是咋啦?”有人問。
“吃……吃壞肚子了……”劉木匠有氣無力地迴應,臉上冷汗涔涔。
白堇低著頭,承受著四周投射來的各種目光:好奇、探究、幸災樂禍,還有對劉木匠這副狼狽相的隱隱快意。
她緊緊抿著唇,攙扶著劉木匠,一步一步,朝著村東頭孫二麻子那間破敗的土屋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感覺像是在走向一個未知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