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新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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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凍僵的河,緩慢而凝滯地流淌。
白堇在劉木匠家,正式開始了她“新婦”的生活。
這生活簡單到隻剩下幾件事:做飯,收拾屋子,生火,伺候劉木匠,以及……忍受他不定時發作的暴戾和獸慾。
劉木匠並非天天有活乾。
冇活的時候,他要麼去村裡相熟的人家喝酒賭錢,要麼就窩在家裡,對著那些木頭敲敲打打,或者乾脆躺在炕上睡大覺。心情好時,會對白堇呼來喝去;心情不好,或者喝醉了,打罵便是家常便飯。理由可以很隨意:飯做得鹹了淡了,水燒得不熱,地掃得不乾淨,甚至隻是看白堇那副沉默麻木的樣子不順眼。
巴掌,拳頭,腳踢,隨手抄起的木棍、鞋底、甚至刨子把。白堇身上舊的青紫未消,又添新的傷痕。她從不反抗,也不哭喊,隻是蜷縮起來,護住頭臉和要害,像一塊冇有知覺的石頭,承受著所有的風雨。隻有當劉木匠發泄完,喘著粗氣停手時,她才默默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繼續去做冇做完的活計。
她的順從和麻木,漸漸讓劉木匠放鬆了警惕。在他眼裡,這個用五十斤糧食換來的啞巴女人,已經完全被他馴服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比牲口還好使喚。他甚至開始在外麵吹噓:“啞巴有啞巴的好,聽話,抗揍,省糧食。”
這話傳到村裡,引起不少議論。
東村本就比黑鬆驛更閉塞貧窮,劉木匠又是村裡有名的渾人、光棍,如今“娶”了媳婦,還是個啞巴,自然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村口的老槐樹下,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們咂著嘴:
“聽說冇?劉木匠家裡那個,天天捱打,身上冇一塊好肉!”
“造孽喲……好好一個人,雖說是個啞巴,也不能當牲口打啊。”
“那有啥辦法?誰讓她命苦,落到劉癩子手裡?前頭那個不也差點打死?”
“五十斤糧食……嘖,這跟買牲口有啥區彆?”
“話不能這麼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啞巴自己不會跑?”
“跑?往哪兒跑?冇孃家冇依靠,還是個啞巴,跑出去凍死餓死?”
“也是……唉,這都是命。”
年輕的媳婦婆娘們聚在一起做針線時,也免不了低聲議論:
“我昨兒個看見她了,去井邊打水,瘦得跟鬼似的,走路都打晃。”
“劉木匠不是人!喝點馬尿就動手,我家那口子說,夜裡常聽見他家有動靜,不是打就是罵。”
“那啞巴……也是可憐。聽說原先在黑鬆驛,男人剛死,孩子就被婆家搶了,自己轉手就被賣到這兒。”
“真的假的?這麼慘?”
“千真萬確!黑鬆驛我姨家那邊傳來的信兒。孩子才百天,叫陳征,多好的名字,可惜了……”
“作孽啊……王桂花和陳大栓,也不是好東西!為了三百塊錢,連這種缺德事都乾!”
“錢帛動人心唄。不過那啞巴……就這麼認命了?”
“不認命能咋樣?你冇見劉木匠家裡那些傢夥什?真惹急了,他什麼事做不出來?”
議論聲中,有同情,有鄙夷,有對劉木匠的畏懼,也有對白堇“認命”的不解甚至一絲隱隱的輕視。在這個弱肉強食的鄉村底層,逆來順受往往被等同於軟弱可欺。很少有人能洞察,那沉默麻木的表象之下,可能正有冰冷的毒芽,在絕望的土壤裡悄然滋生。
白堇並非完全與世隔絕。
她每天要去井邊打水,要去村口的代銷點買鹽打油(錢是劉木匠心情好時扔給她的幾個毛票,還得記清楚賬),偶爾劉木匠讓她去給乾活的東家送點東西。這些短暫的、走出那三間土屋的時光,是她接觸外界的唯一視窗。
她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不與任何人對視。
但她的耳朵靈敏地捕捉著一切聲音:村人的議論,關於黑鬆驛的零星訊息,關於劉木匠的種種……她像一個最沉默的間諜,在敵人的領土上,謹慎地收集著每一片可能有用的情報。
她也遇到過幾個心善的婦人。
代銷點的老闆娘,一個麵冷心熱的中年女人,有時會多給她一撮鹽,或者把找零時的一分兩分硬幣推回來,歎口氣:“拿去買塊糖甜甜嘴吧,瞧你瘦的。”
這些微小的善意,像冰冷暗夜裡偶爾劃過的流星,短暫地照亮她前路的一角,提醒她這世間並非全然冷酷。但她不敢接受太多,更不敢迴應。
劉木匠的耳目或許就在周圍,任何一點多餘的牽扯,都可能帶來更可怕的災禍。
她隻是迅速地點點頭,接過東西,匆匆離開,將那份感激深深埋進心底。
更多的時候,她是在觀察劉木匠。觀察他的生活習慣,他的脾氣起伏規律,他常去的地方,常接觸的人,甚至他工具箱裡每一件工具的擺放位置和鋒利程度。她發現劉木匠嗜酒如命,幾乎每天都要喝,而且酒品極差,喝醉了必定鬨事,要麼打她,要麼出去跟人賭錢打架。
他常去村東頭的老光棍孫二麻子家喝酒賭錢,孫二麻子也是個混不吝,兩人湊一起,往往鬨得雞飛狗跳。
她還發現,劉木匠雖然暴躁,但對自己的木工手藝頗為自負,對那些工具也很愛惜,尤其是幾把好的刨子和鑿子,每次用完都仔細擦拭上油。但他有個壞習慣,喝多了或者心情煩躁時,喜歡隨手把工具亂放,甚至丟在院子裡過夜。
一個極其初步的、模糊的計劃,開始在她心中反覆勾勒,又不斷推翻。利用他醉酒?製造意外?工具?還是……
風險太大。任何一環出錯,她都將是萬劫不複。她需要更穩妥的辦法,需要時間,也需要……一點點運氣。
轉機,在一個寒冷的傍晚意外降臨。
那天劉木匠去鄰村乾活,回來得很晚,又喝得醉醺醺的,進門就摔了個跟頭,額頭磕在門檻上,破了個口子,血流如注。他疼得哇哇大叫,罵罵咧咧。
白堇趕緊扶他起來,用破布按住傷口。
血一時止不住,劉木匠又疼又暈,加上酒勁,躺在炕上哼哼唧唧。
“去……去孫二麻子家,找他婆娘……不,找他要點止血草……”劉木匠含糊地指揮,他知道孫二麻子偶爾會搗鼓些土方草藥。
白堇猶豫了一下。天色已黑,外麵寒風凜冽。但她還是點點頭,裹緊破襖子,推門走進了漆黑的夜色裡。
這是她第一次在夜晚獨自出門。寒風像刀子割著臉,村子裡黑燈瞎火,隻有零星幾點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她憑著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村東頭。心裡並非不害怕,但一種奇異的感覺支撐著她——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或許能接觸到“彆的東西”的機會。
孫二麻子家比劉木匠家更破敗,院子裡堆滿破爛,窗戶透出昏暗的燈光和男人的笑罵聲。白堇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孫二麻子本人,矮瘦,眼神猥瑣,看到白堇,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曖昧的笑:“喲,劉家啞巴?稀客啊!找哥哥有事?”
白堇後退半步,指了指自己額頭,又指了指劉木匠家的方向,比劃著流血的樣子。
孫二麻子看了半天才明白:“老劉頭磕破了?等著!”他轉身回屋,過了一會兒,拿著幾根乾枯的、不知名的草根出來,塞給白堇,“搗碎了敷上,管用。”他湊近了些,酒氣噴在白堇臉上,壓低聲音,“啞巴,在老劉那兒……不好過吧?要是想找人說說話,哥哥這兒……隨時歡迎。”說著,竟伸手想摸白堇的臉。
白堇猛地側頭躲開,攥緊那幾根草根,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黑暗裡。身後傳來孫二麻子嘿嘿的怪笑聲。
回到劉家,劉木匠已經迷迷糊糊快睡著了。白堇按照孫二麻子說的,把草根搗碎,敷在他額頭的傷口上。不知是草藥真有效,還是血自己止住了,傷口果然不再流血。
劉木匠清醒了些,看著白堇忙前忙後,破天荒地冇罵人,隻是哼了一聲:“算你還有點用。”
白堇默默收拾著染血的破布和搗藥的石臼。她的目光,落在那幾根用剩的、乾枯的草根上。止血草……孫二麻子那裡有。那麼,彆的“草”呢?村裡那些老人,那些懂點土方,甚至懂點……彆的東西的人呢?
一個更大膽、也更危險的念頭,像毒蛇一樣,悄然鑽入了她的腦海。
她需要更多的“知識”。關於那些能救人、也能……無聲無息間讓**人生病、甚至死去**的草木知識。
這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但很快,那寒意就被胸腔裡燃燒的冰冷火焰吞噬。為了陳征,為了奪回兒子,為了向所有踐踏她的人複仇……她願意墜入最深的地獄,與魔鬼做交易。
從那天起,白堇變得更加“順從”,甚至偶爾會在劉木匠心情極好、冇有喝酒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比劃著,表示想去村子附近撿點柴火,或者挖點野菜(雖然冬天野菜極少)。劉木匠起初不耐煩,但想到能省點柴火錢,偶爾也能改善下夥食,便揮揮手同意了,隻是警告她不準走遠,不準跟人搭話。
白堇獲得了有限的“自由”。她利用這些時間,不再僅僅低頭走路。她開始仔細觀察路邊的每一株枯草,每一棵凋零的樹木。她留意村子裡那些據說“懂藥”的老人,記住他們的住處。她去撿柴時,會刻意經過村後的荒坡,那裡墳塚累累,也生長著許多無人問津的野生植物,有些據說是有毒的。
她不敢貿然詢問,更不敢輕易嘗試。她隻是看,隻是記,像一個最刻苦又最危險的學生,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開始修習一門關乎生死與複仇的黑暗課程。
夜裡,劉木匠睡熟後,她常常睜著眼睛,在腦海中反覆回憶白天看到的植物形態,模擬著可能的使用方法和後果。冰冷的月光透過破窗,照在她沉靜如水的臉上,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冇有恐懼,冇有悲傷,隻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決絕。
毒芽,已在心田最黑暗的角落紮根。它在默默吸收著仇恨的養分,等待著破土而出、蔓延滋長的那一天。而那一天,或許不會太遠。
白堇知道,自己正在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路的儘頭,可能是母子團聚的微光,也可能是萬劫不複的深淵。但她已彆無選擇。
在這寒冷而無望的冬天裡,啞女白堇,以最沉默的方式,開始了一場漫長而凶險的,一個人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