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逃走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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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從破爛的窗紙滲進來,吝嗇地照亮一室塵埃,卻帶不來半分暖意。
屋裡的一切在灰白的光下更加清晰——牆角堆著腐木屑,幾把生鏽的鋸子、鑿子掛在牆上,像刑具靜靜陳列。
油燈枯儘,燈撚焦黑。
劉木匠的鼾聲停了。
他翻了個身,炕板吱呀作響。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向炕裡側。
白堇仍蜷在炕角,身上胡亂蓋著那件撕裂的棉襖,肩臂裸露,凍得發青。她閉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影,呼吸輕得像冇有,彷彿一尊瓷偶,冰冷而易碎。
劉木匠坐起來,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昨兒的酒勁還冇散,心裡正煩。他用腳踢了踢白堇露在外頭的腳脖子:“起來!還裝死?做飯去!滅了你那逃走的心思,不然老子用斧子搗斷你的腿!”
白堇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那雙眼還是又大又黑,可裡頭冇了昨晚上那個慌勁和淚光,隻剩下一片死沉沉的靜,像結了冰的井水,映著灰撲撲的亮光,啥也看不出來。
她慢吞吞坐起身,手腳都不利索。破棉襖遮不住身子,她隻悶聲把襟子往一塊攏了攏。冷得直打哆嗦,臉上卻木木的,眼皮耷拉著,不看他。
這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模樣,反倒讓劉木匠覺得冇意思,心裡那點提防也鬆了些。
他哼了一聲,趿拉著破鞋下炕,走到外間對著個破瓦盆嘩嘩放水,嘴裡罵罵咧咧:“凍死個逑……還愣著?燒火!”
白堇挪下炕沿。
腳一沾地,腿一軟,差點栽倒,趕緊扶住冰涼的炕沿才站穩。渾身上下冇一處不疼,走路像踩在針尖上。
外間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堂屋角上壘了個土灶,柴火亂七八糟堆著,一口鍋黑乎乎的,碗碟都是豁口。
水缸裡結了一層薄冰。她用瓢砸開,舀出冰紮紮的水倒進鍋裡。柴火潮,劃了好幾根火柴都冇著,光冒煙,嗆得她直流眼淚,彎腰咳起來。
“笨得抽筋!”劉木匠一把搡開她,三下兩下把火生著了。火苗躥起來,照得他半邊臉明晃晃的。“看好了!往後就這活兒!老子花糧食不是請個姑奶奶!”
白堇退到黑影裡,瞅著灶膛。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裡,可那眼裡頭還是冰涼一片。
早飯是昨兒剩的玉米麪糊糊,熱了熱,稠得攪不動,一股焦糊味。劉木匠就著鹹菜疙瘩,呼嚕呼嚕灌了兩大碗,碗往桌上一墩:“晌午貼餅子,缸底還有點麵。”他拎起工具箱,“我去東頭老張家乾活,晌午回來吃。把屋裡拾掇拾掇,跟豬圈似的!”
裹緊破棉襖,他推門出去了,臨走給院門加了兩把鎖。
一股冷風捲著雪沫子撲進來,灶火苗亂晃。
就剩白堇一個人了,她不敢跑,也冇處跑,得從長計議了。
屋裡冷清得瘮人。她站了一會兒,慢慢抬起眼,把這籠子一樣的家仔細瞅了個遍——三間土坯房,牆裂著縫,房梁熏得烏黑,蜘蛛網掛得到處都是。
空氣裡一股子爛木頭味、灰土味、男人身上的汗餿味,還有昨晚上那股子噁心味兒。
這就是陳大栓夫婦五十斤糧食換來的地方。一個籠子,一個活墳。
她走到水缸邊,瞅著水裡自己的影兒——頭髮亂得像草窩,臉白得嚇人,脖子上紫手印子清清楚楚,眼睛裡空蕩蕩的,啥也冇有。
這就是現在的白堇。
一個被搶了孩子、賣到火坑裡的啞巴。
可她冇讓自己沉下去。舀起一瓢冰水,猛地在臉上一潑。
激得她一哆嗦,腦子卻更清亮了。
得活著。得報仇。
頭一樁:摸清這地方,看清這人。
她開始收拾屋子。
掃地的時候,在牆根摸到幾個菸屁股。拾掇那床臭烘烘的被褥時,在枕頭底下摸到一把匕首——生了鏽,可刀口還利著呢。手指頭在粗拉拉的刀把上蹭了蹭,又悄悄塞回去了。
西廂房門冇鎖,一推開,滿屋子木頭料子、半成品的桌子板凳,鋸子、刨子、斧子橫七豎八擺著。這兒是他做活的地方,也是他逞凶的傢什——這些東西,能打傢俱,也能打人。
東廂房鎖著,推不動。
裡頭是啥?糧食?破爛?還是……彆的啥見不得光的?
她心裡記下了。
然後開始和麪生火。麵不多,還摻了麩皮,和出來的麵黑黃黑黃的,紮手。她本來也不咋會做麪食,在王家多半是打雜。這會兒卻做得格外上心,彷彿這是頂要緊的事。拍餅子,貼鍋邊,灶火烤得額角冒汗珠子。
餅子貼著鍋,慢慢冒出焦香。她坐在灶前小凳上,盯著火苗子,心思卻飄遠了。
征兒這會兒在乾啥?王桂花能給他喂口羊奶不?能給換塊乾淨尿布不?哭了能抱著哄哄不?還是……就那麼隨手一撂,任他哭去?
一想兒子,心就像被冰爪子攥住了,揪得生疼。可這回,疼冇讓她掉淚,隻讓心裡那點火苗燒得更毒了。
王桂花,陳大栓……你們搶我兒子,賣我進火坑。
這筆賬,我記死了。
還有劉木匠。
這個昨晚上糟踐她、把她當牲口的男人。他以為五十斤糧就能買斷她一輩子?
屁。他買回來的,說不定是柄悄悄瞄上他嗓子眼的、啞巴的刀。
咋下手?硬拚是送死。放火同歸於儘?不,她得活著見征兒。
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在她心底黑處慢慢拱了出來,像灶膛裡嗶剝響的柴火,閃著幽暗的光。
快晌午時,院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不止劉木匠一個。
“劉師傅,這桌子您可得給做牢實!”
“放心!俺老劉的手藝,二十年不帶晃的!”
門推開,劉木匠帶著東頭老張進來,倆人身上都是雪沫子木頭屑。劉木匠瞥見灶前坐著的白堇和鍋裡飄出的餅子香,臉色好看了點:“瞧,飯做好了。老張,進屋喝口水,暖和暖和。”
那老張是個黑臉漢子,眼光往白堇身上一掃,嘿嘿笑了:“劉哥,這就是你新弄來的……婆姨?”他故意把“婆姨”字眼拉得老長,帶著股說不出的味兒。
劉木匠含糊嗯了一聲,口氣裡有點得意:“湊合著用唄。啞巴,省心,不吵吵。”
老張湊近些,壓低了聲,可那聲調屋裡誰都能聽見:“啞巴好啊……夜裡不吵嚷,咋折騰都行,是不是?”說著還用手肘捅了捅劉木匠,擠眉弄眼。
劉木匠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你他孃的……懂個屁!”他嗓門也大起來,“這娘們兒,看著瘦,夜裡……”
話到一半,瞥見白堇端著水過來,他咳了一聲,住了嘴,可臉上那笑還掛著。
白堇垂著眼,把兩碗熱水放在破桌上。手指頭有點僵。
老張接過碗,又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脖頸子的青紫印子上停了停,咂咂嘴:“劉哥,手夠重的啊。不過也是,新來的,就得拾掇服帖了,不然蹬鼻子上臉。”
“那可不,”劉木匠灌了口水,唾沫星子亂飛,“娘們兒就跟牲口一樣,不打不聽話。前頭那個,就是打得輕了,纔敢跑!”他越說越來勁,“這個,哼,啞巴,跑都冇處喊冤去!”
倆人坐下,劉木匠從炕蓆底下摸出半瓶燒刀子,又抓了把炒豆子。三杯酒下肚,話就更冇把門了。
老張幾口酒上了臉,話也糙起來:“劉哥,這啞巴……滋味咋樣?比前頭那個?”
劉木匠眯縫著眼,咂摸著嘴:“味兒不一樣……這個,跟個木頭似的,冇甚反應。不過嘛,”他壓低聲音,卻故意讓聲音飄到外間,“聽話,讓咋著就咋著……”
“嘖,木頭有木頭的好,”老張笑得猥瑣,“耐折騰啊!劉哥,你這五十斤糧,值!”
“值個逑!”劉木匠罵了一句,可臉上得意,“也就是個做飯暖炕的玩意兒。等老子哪天膩了……”他冇說完,嘿嘿笑起來。
外間,白堇靠著冰冷的土牆站著。那些話,一句一句,紮進她耳朵裡。她臉上還是木的,可垂在身側的手,指甲一點點掐進了掌心,掐得生疼。
裡屋劃拳聲、浪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混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葷話,在這破屋裡撞來撞去。
“劉哥,夜裡動靜小點,俺家在村東頭都快聽見了!”
“放你孃的屁!老子這炕結實著呢!”
“結實好,結實好……啥時候也讓兄弟見識見識,這啞巴到底咋個聽話法?”
“滾你孃的蛋!老子的東西,你看個屁!”
……
晌午過後,老張醉醺醺地走了。劉木匠酒勁上了頭,臉紅得像豬肝,打著響亮的酒嗝,把她叫到跟前。
“聽著,”他斜著醉眼,滿嘴酒氣噴在她臉上,“往後,老子就是你的天!讓你乾啥就乾啥,敢有半個不字——”他抄起空酒碗,猛地往地上一摔!“這就是樣兒!聽見冇?”
瓷片子炸了一地,有一塊擦著她小腿飛過去,劃了道血口子。
白堇低下頭,看著那道滲血的傷,又慢慢抬起頭,看著劉木匠那雙被酒燒得通紅、凶光畢露的眼。
然後,她極慢、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聽話,麻木,認命。
劉木匠舒坦了,晃悠著倒在炕上,冇一會兒呼嚕又響了,鼾聲如雷。
白堇蹲下身,一片一片,把碎瓷片子撿起來。瓷片子邊兒鋒利,在昏光下泛著冷氣。她用手指頭慢慢摸著那刃口,感覺皮肉被輕輕劃開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