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劉木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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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木匠家的土炕,冰冷、堅硬,像一塊巨大的、未曾打磨的棺材板。
炕蓆破舊,露出底下黢黑的泥土,散發著一股混合了陳年汗臭、木頭腐朽和劣質菸葉的渾濁氣味。牆壁被煙燻得黑黃,糊著的舊報紙早已剝落,像瘡疤一樣捲曲著。
唯一的光源是窗台上那盞油汙厚重的小油燈,火苗如豆,在穿堂而過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將屋子裡的一切都扭曲成晃動的、猙獰的陰影。
白堇被扔在炕上,像扔一捆待劈的柴。
手腳的繩索雖已解開,但被捆綁太久,血脈不通,針刺般的麻痛和冰冷感瀰漫四肢。她蜷縮在炕角,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土牆,濕透的舊棉襖緊貼著皮膚,寒意一絲絲往裡滲,卻比不上心底那片凍徹骨髓的冰原。
劉木匠就站在炕前,龐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油燈所有的光,投下大片濃重的黑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脫去了臃腫的外套,隻穿著件油光發亮的單褂子,露出粗壯的、佈滿黑毛的手臂。他正用那雙混濁泛黃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白堇,目光像粗糙的砂紙,刮過她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腕,還有那張即便沾滿汙跡、憔悴不堪,卻依舊能看出清秀輪廓的臉。
“嘖,”他咂了下嘴,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陳大栓倒冇誆我,模樣是還行。”他往前湊了湊,伸出手,用粗糲的指尖去撩白堇散亂粘在臉上的頭髮。
白堇猛地一顫,像被毒蛇觸碰,頭拚命向後仰,躲開那隻手。喉嚨裡發出短促而尖銳的吸氣聲。
“躲什麼?”劉木匠眉頭一擰,臉上橫肉堆起,顯得更加凶悍。他早就聽村裡人議論過這啞女,知道她不會說話,此刻更覺得可以任意拿捏。
“到了老子這兒,就是老子的人!懂不懂規矩?”他聲音陡然拔高,在空盪寒冷的屋裡迴盪,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白堇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屈服,而是極致的恐懼攫住了她。
眼前這張臉,和她記憶深處某些可怕的畫麵重疊——石家崖喝醉了踹翻飯桌的石滿囤,雜技班裡揮著鞭子、眼神淫邪的班主。那是男人施加暴力前,特有的、混濁而凶殘的表情。
她在黑鬆驛也隱約聽過劉木匠的“名聲”,前一個老婆跑了,據說是被打得受不了,差點冇了命。那些婆娘們壓低聲音的議論裡,充滿了對那個逃跑女人的同情,和對劉木匠暴戾的恐懼。
她會成為下一個嗎?像那個不知去向的女人一樣,被打斷骨頭,像野狗一樣被丟棄?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抖,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劉木匠很滿意她這恐懼的反應。他喜歡女人怕他,這讓他有種掌控一切的快感。他又逼近一步,幾乎貼上炕沿,龐大的陰影徹底吞噬了白堇。“啞巴也好,省得聒噪。”他獰笑一下,露出被煙燻黑的牙,“五十斤糧食換來的,老子得驗驗貨。”
說著,他猛地伸手,不是去碰她的臉,而是直接抓住她身上那件王桂花胡亂套上的、寬大破舊的棉襖前襟,用力一扯!
“嗤啦——”
本就單薄腐朽的布料,應聲撕裂!冰冷的空氣瞬間侵襲她裸露的肩頭和胸口,激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白堇驚駭地瞪大眼睛,雙手下意識地護在胸前,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身體向後縮,脊背死死抵住牆壁,恨不得能嵌進去。
“還護?”劉木匠眼中淫邪與暴戾的光芒更盛,他失去了耐心,像一座山一樣壓上炕來,沉重的身軀讓破舊的炕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雙鐵鉗般的大手,輕易就掰開了白堇徒勞護在胸前的手臂,將她死死按在冰冷的炕蓆上!
反抗是徒勞的。白堇那點微弱的力氣,在常年乾力氣活的劉木匠麵前,不值一提。
她的抓撓、踢蹬,隻換來更粗暴的壓製和身上更多火辣辣的疼痛。
被堵住的嘴發不出像樣的呼喊,隻有破碎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鼻腔和喉嚨深處擠出來,混合著絕望的淚水,糊滿了臉頰。
油燈的火苗瘋狂跳動,將牆上扭打掙紮的影子放大、拉長、變形,如同上演著一場無聲而殘酷的皮影戲。屋子外,寒風呼嘯,拍打著破爛的窗欞,彷彿在為屋內正在發生的暴行,奏響淒厲的伴奏。
白堇的意識在極度的疼痛、恐懼和屈辱中浮沉。劉木匠沉重的喘息,帶著酒臭的熱氣噴在她臉上頸間,粗魯的動作冇有絲毫憐惜,隻有純粹的獸慾和征服。她的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掐出血痕,卻感覺不到疼。靈魂彷彿脫離了軀殼,飄到半空,冷冷地俯視著炕上這具正在被蹂躪的、屬於“白堇”的破爛玩偶。
原來,這就是她的命。像野草,像螻蟻,像河灘上任人踐踏的泥。在石家崖是涮鍋水,在雜技班是鞭子和覬覦的眼神,在黑鬆驛是短暫的喘息和更沉重的失去,在這裡……是五十斤糧食換來的、可以隨意處置的貨物。
陳青海……她眼前閃過陳青海沉默卻溫暖的眼神,他笨拙地給她洗腳,在沙地上寫“雲雀”,在油燈下數銅子兒,說“一輩子對你好”。那些短暫的、微弱的暖,此刻被對比得如同夢幻泡影,更加襯托出現實的冰冷刺骨。
陳征……她的兒子。那張紅皺的、嘹亮啼哭的小臉。他被王桂花搶走時,那雙茫然驚恐的、烏黑的眼睛。他現在怎麼樣了?吃飽了嗎?暖和嗎?會不會也在哭,尋找著母親的懷抱?
兒子。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閃電,劈開她混沌絕望的意識。她不能死在這裡。不能像野狗一樣,悄無聲息地爛在劉木匠這口冰冷的棺材裡。她還有兒子。陳征還那麼小,他需要母親。王桂花和陳大栓真的會對他好嗎?那三百塊撫卹金,真的會用在他身上嗎?如果他們隻是把他當作養老的工具,或者將來也像對待她一樣,榨乾後丟棄呢?
不。她得活著。活著,纔有機會再見到陳征。活著,纔有可能……把兒子奪回來。
這個念頭的出現,並未立刻驅散恐懼和痛苦,反而像在滾燙的烙鐵上澆了一瓢冰水,激發出一種更加尖銳、更加清醒的痛楚,以及……一股沉寂在血脈深處、從未被真正喚醒的冰冷恨意。
恨。恨石滿囤和李銀娣的刻薄虐待。恨雜技班班主的陰毒算計。恨王桂花和陳大栓的奪子欺心。恨眼前這個正在她身上施暴的、如同畜生般的男人。
她的掙紮漸漸停止了。不是屈服,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封般的靜止。她不再發出嗚咽,隻是睜大著眼睛,死死盯著頭頂那片被煙燻黑的、不斷晃動的屋頂陰影。淚水依舊在流,但眼神裡那瀕死的絕望,開始一點點褪去,沉澱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空洞,和在那空洞深處,悄然燃起的一點幽闇火星。
劉木匠並未察覺這細微的變化。他隻感覺到身下的女人不再反抗,變得順從(或者說麻木),這讓他更加得意,動作也越發肆無忌憚。發泄完獸慾,他沉重的身體像一攤爛泥般翻到一邊,滿足地喘著粗氣,很快,鼾聲如雷般響起,帶著酒氣的腥臭瀰漫開來。
白堇依舊躺在原地,一動不動。冰冷的空氣包裹著她裸露的皮膚,凍得發木。身上的疼痛無處不在,火辣辣地提醒著她剛纔遭受的一切。但她彷彿感覺不到了。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點幽暗的火星上。
活下去。為了陳征。
然後呢?隻是活著,像牲口一樣活著,在這牢籠裡忍受無儘的淩辱,等待哪一天被打死或者折磨死?
不。
那點火星,在冰冷的胸腔裡,開始慢慢燃燒,蔓延。它燒乾了淚水,燒灼著恐懼,最終淬鍊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意念:
複仇。
不是立刻撲上去撕咬的瘋狂,那隻會讓她死得更快。
而是像最耐心的獵人,像最沉默的毒蛇。
她要活下去,在這個狼窩裡活下去,然後,一點一點,讓傷害過她、奪走她一切的人,付出代價。
從誰開始?
她的目光,緩緩轉向身邊鼾聲如雷的劉木匠。
那張在睡夢中鬆弛下來、卻依然顯得猙獰的臉。這個用五十斤糧食“買”下她、將她最後一點尊嚴踐踏進泥裡的男人。
屋外,風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人們這仍是年關。但對於白堇來說,所有的年味、所有的人間煙火,都已與她無關。在這個冰冷肮臟的炕上,在身畔畜生般的鼾聲中,一個啞女心中關於複仇的火焰,正在無邊黑暗裡,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