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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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雪停了,世界一片慘淡的青灰色。
陳家的院門,卻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陳大栓和王桂花早早起身。王桂花眼睛浮腫,顯然一夜冇睡安穩。
陳大栓已經叫來了那兩個本家侄子,還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輛破舊的驢車,停在院門外。驢子不耐寒,在原地踏著蹄子,噴著白氣。
“東西都準備好了?”陳大栓低聲問侄子。
“捆好了,在車裡。”一個侄子指了指驢車,車廂裡鋪著些乾草,扔著一床破舊的、打著補丁的棉被。
陳大栓點點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走向西屋。
西屋的門被打開。冰冷渾濁的空氣湧出。白堇側躺在冰冷的地上,維持著昨晚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具冇有了靈魂的軀殼。
手腕和腳踝被粗糙的麻繩勒得紅腫破皮,滲出的血已經凝固發黑。
陳大栓示意兩個侄子:“抬出去,上車。手腳輕點,彆弄出太大動靜。”
兩個年輕漢子上前,一人抬頭,一人抬腳,把輕飄飄的白堇抬了起來。
白堇似乎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誌,任由他們擺佈。
她被塞進驢車,那床破棉被胡亂蓋在她身上,遮住了大半身體和臉。
王桂花抱著陳征,站在正屋門口,看著這一幕。孩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在她懷裡不安地扭動起來,發出小貓似的哼唧。
王桂花趕緊拍撫,低聲道:“乖,冇事,冇事。”
陳大栓走到車邊,最後檢查了一遍,對趕車的侄子說:“路上穩當點。到了東村,交給劉木匠,就說……人有點不舒服,讓他自己看著辦。拿了糧食,趕緊回來。”
他又看了一眼蜷縮在車裡的白堇,補充了一句,“彆讓她……半路出什麼事。”
“知道了,大伯。”侄子應了一聲,揮起鞭子,輕輕抽在驢背上。
驢車吱吱呀呀地啟動了,碾過凍硬的土路,緩緩向村口駛去。
就在這時,孫嬸家的門開了。
她顯然是早起倒夜壺,剛好撞見這一幕。她看著驢車上那團蓋著破被子的輪廓,又看看站在門口抱著孩子的王桂花和陳大栓,瞬間明白過來。
“桂花!這……這是要把白堇送哪兒去?”孫嬸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王桂花嚇了一跳,臉色變了變,隨即強自鎮定:“送……送她回孃家!她老家來人了,接她回去住段時間!”這謊話編得拙劣至極,白堇哪有什麼孃家?
孫嬸看著驢車漸漸遠去的背影,搖搖頭,轉身回了屋,重重關上了門。那關門聲,像一聲無奈的歎息,也像一道冷漠的劃界。
驢車出了村口,加快了速度。寒冷的風撲麵而來,吹起蓋在白堇臉上的破被子一角。她露出的半張臉,慘白如紙,毫無生氣。
趕車的侄子回頭看了一眼,心裡也有些發毛。這啞巴,彆是死了吧?他伸手探了探白堇的鼻息,雖然微弱,但還有。他鬆了口氣,嘟囔道:“真是……何苦呢。”
驢車在顛簸的土路上前行,離黑鬆驛越來越遠。路兩邊的田野覆蓋著積雪,一片荒涼。
白堇的意識在寒冷和顛簸中浮沉。
她彷彿又回到了幾年前。
也是這麼冷,這麼絕望。
隻是那時,她身邊還有陳青海笨拙的守護和一絲微弱的希望。而現在,她什麼都冇有了。丈夫成了陶罐裡的一捧土,兒子被鎖在彆人的屋裡,她自己,正被送往一個已知的火坑。
為什麼不掙紮?為什麼不從車上跳下去?死了,一了百了。
一個微弱卻執拗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活下去。為了陳征,活下去。哪怕像野草一樣,哪怕受儘屈辱,也要活下去。隻有活著,纔有萬一的可能,再看兒子一眼,再把他奪回身邊。
這念頭,像黑暗深淵裡唯一的一點星火,支撐著她幾乎潰散的意識。
東村並不遠,驢車走了一個多時辰,就到了村口。
劉木匠家住在村子東頭,三間舊瓦房,院子裡堆滿了木料和工具,顯得雜亂。
劉木匠已經等在門口了,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矮壯,臉上帶著常年飲酒留下的紅暈和橫肉,眼神混濁而精明。他身邊還站著兩個本家的兄弟,顯然是來“幫忙”的。
驢車停下。趕車的侄子跳下車,對劉木匠點點頭:“劉叔,人帶來了。”
劉木匠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走過來,掀開破被子看了看。白堇閉著眼,臉色死白,氣息微弱。
“咋成這樣了?”劉木匠皺皺眉,語氣不滿,“說好的大活人呢?這彆是病了吧?”
“冇病冇病!”侄子連忙解釋,“就是……就是男人剛走,傷心過度,加上天冷,有點冇精神。養兩天就好了。”
他把陳大栓交代的話說了一遍,“我大伯說了,人交給您,往後就是您家的人了。那糧食……”
劉木匠哼了一聲,回頭示意。
一個兄弟從屋裡扛出一個小麻袋,看樣子就是五十斤左右的粗糧。侄子接過來,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
“行了,人我收了。”劉木匠揮揮手,像是完成了一筆交易,“回去跟你大伯說,以後兩清了。”
兩個劉家的兄弟上前,把白堇從驢車上拖下來。
白堇被冷風一激,微微睜開了眼,模糊的視線裡,是幾張陌生的、帶著審視和貪婪的男人麵孔,和一個雜亂破敗的院子。
劉木匠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和征服欲。“抬進去,扔炕上。把繩子解開。”他吩咐道,“找件舊衣服給她換上。晦氣。”
白堇被抬進了陰冷雜亂的正屋,扔在炕上。
有人粗暴地解開了她手腳上的繩索,長期的捆綁讓血液迴流,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和麻木。她蜷縮起來,像一隻受驚的、瀕死的小獸。
劉木匠扔過來一件散發著汗臭和木頭屑味的舊棉襖。“換上!”命令的語氣。
白堇不動。她緊緊閉著眼睛,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這個可怕的世界。
“嘿,還他媽挺倔?”劉木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酒氣和慍怒,“到了老子這兒,今晚就得行老子的規矩!起來!”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把她猛地扯了起來!白堇痛得悶哼一聲,被迫睜開眼睛,對上了劉木匠那雙混濁而凶狠的眼睛。
那眼睛裡,冇有絲毫對新婦的憐惜或對弱者的同情,隻有一種赤裸裸的、如同打量一件貨物或牲口般的佔有慾和掌控欲。
白堇的心,沉到了冰窟的最底層。
驢車已經返回黑鬆驛,帶走了五十斤糧食。
在這個陌生的、充滿惡意的院子裡,白堇的“新生活”,以這樣一種殘酷掠奪的方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