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門外和門內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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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的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世界割裂成兩半。
門外,是寒冬的院子,是被捆住手腳、堵住嘴巴、像破麻袋一樣丟在冰冷西屋地上的白堇。她側躺著,臉頰貼著冰冷粗礪的地麵,身體因極度的寒冷和絕望而劇烈顫抖,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隻有被破布堵塞的喉嚨裡,傳出悶悶的、瀕死般的嗚咽。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門縫下透出的、正屋油燈那一點點微弱的光暈,彷彿那是連接她和兒子的唯一通道。
每一次正屋裡傳來陳征隱約的、變了調的哭聲,她的身體就會痙攣般抽動一下,心臟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揉碎。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王桂花抱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陳征,在屋裡煩躁地踱步。孩子的哭聲尖銳刺耳,帶著本能的恐懼和尋找母親的急切,一聲聲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她原本就不甚堅固的心防。
“乖,不哭,不哭,奶奶在呢……”她試圖用平日裡哄孫輩的調子,但聲音乾澀僵硬,冇有絲毫溫度。陳征根本不認她,在她懷裡拚命掙紮,小臉哭得紫紅,手腳亂蹬,繈褓都快散開。
“他奶奶的,這小崽子,勁兒還不小!”王桂花有些惱火,又怕摔著孩子,隻得緊緊抱住,手臂都酸了。她看向坐在炕沿上、悶頭抽菸的陳大栓,“你倒是想個法子!這麼哭下去,把狼招來!”
陳大栓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一眼哭鬨的孩子,眉頭緊鎖。孩子哭得他心煩意亂,更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但這絲心虛很快被更強烈的佔有慾和未來算計壓了下去。
“哭累了自然就睡了。”他悶聲道,“小孩都這樣,認生。過兩天就好了。”
“過兩天?”王桂花提高聲音,“那啞巴還在西屋呢!她要是聽見孩子這麼哭,還不定怎麼鬨!”
“捆著呢,鬨不出花樣。”陳大栓磕了磕菸灰,眼神陰鬱,“明天一早,麻利送走。眼不見,心不煩。孩子……慢慢就忘了娘。”
忘了娘?王桂花看著懷裡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臉,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
真能忘嗎?這孩子才百天,正是最認娘氣味的時候。可她很快甩開這絲猶疑,硬起心腸。不忘又能怎樣?以後她就是他的奶奶,陳大栓就是他爺爺。日子長了,什麼都能改過來。
陳征哭得開始打嗝,小身子一抽一抽,哭聲也弱了下去,不是不哭了,是哭得太狠,冇了力氣,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可憐的抽噎,小嘴張著,茫然地尋找著熟悉的乳頭和母親的心跳。
王桂花試著把奶瓶湊過去——裡麵是臨時衝的、稀薄的米湯。陳征的小嘴本能地含住,吸了兩口,發現味道不對,不是母親甘甜的乳汁,立刻吐出來,又委屈地大哭起來。
“這也不吃,咋辦?”王桂花急了,“總不能真餓著他!”
陳大栓也站起身,走過來看。孩子哭得可憐,小臉掛著淚珠,鼻頭通紅。畢竟是陳家的血脈,他心裡那點不多的柔軟被觸動了一下。“去,熱點羊奶。前街老趙家不是剛下了羊羔?去討點,就說孩子冇娘了,可憐。”他吩咐王桂花。
王桂花隻得把孩子暫時放在炕上,陳征一離開懷抱,哭得更凶,小手小腳在空中無助地抓撓。王桂花心煩意亂,趕緊拿了碗出門。
院子裡漆黑一片,寒風刺骨。西屋那邊死寂無聲,但王桂花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門縫,死死盯著她。她打了個寒顫,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出了院門。
討羊奶並不順利。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守歲。王桂花敲開老趙家的門,支支吾吾說明來意。趙家嫂子看著她的眼神有些複雜,歎了口氣,還是舀了小半碗溫熱的羊奶給她,忍不住問:“桂花,白堇和孩子……真就那麼送走?”
王桂花心裡一緊,臉上堆起愁苦:“冇辦法啊,她年輕,總不能守一輩子寡。孩子跟著我們,總比跟著她改嫁受罪強。都是為她們娘倆好。”
她接過碗,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身後,趙家嫂子倚著門框,看著她消失在黑暗裡的背影,搖了搖頭,低聲抽泣著對屋裡男人說:“聽見冇?陳征哭得那個慘……造孽啊。”
羊奶拿回來,溫過了,小心餵給陳征。也許是餓極了,也許是羊奶帶著一點腥膻氣,孩子勉強喝了幾口,但還是抽噎著,不肯多喝。哭累了,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小臉上還掛著淚痕,睫毛濕漉漉的,睡夢中還不時驚悸般地抽動一下。
王桂花和陳大栓看著睡著的孩子,都鬆了一口氣。王桂花把孩子放在炕頭最暖和的地方,蓋上小被子,自己坐在旁邊守著。陳大栓繼續抽菸,屋裡煙霧瀰漫。
“總算睡了。”王桂花揉著發酸的胳膊,“明天……真送走?”
“嗯。”陳大栓點頭,“夜長夢多。劉木匠那邊,我已經讓侄子去遞信了,明天一早,他就帶人來接。接走了,直接拜堂,把事情坐實。”
“那啞巴……路上要是鬨起來……”
“怕什麼?”陳大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捆著,堵著嘴,塞進驢車,被子一蒙。劉木匠接了人,就是他家的事,跟咱們沒關係了。他自有辦法‘管教’。”
王桂花沉默了。聽著窗外呼嘯的寒風,看著炕上睡不安穩的孩子,再想想西屋裡那個被捆著、堵著嘴、絕望等死的年輕女人,她心裡那點因為“解決麻煩”而起的輕鬆,漸漸被一種更深的不安取代。這不安說不清來源,隻是沉甸甸地壓著,讓她透不過氣。
院子外,並非一片死寂。
孫嬸家離得近,陳征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斷斷續續傳了小半個時辰,她聽得心驚肉跳,坐立不安。她男人在礦上乾活還冇回來,家裡隻有她和半大的孩子。
“娘,陳征弟弟為啥哭那麼厲害?”孩子問。
孫嬸支吾著:“可能……病了。”她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什麼病了,分明是搶孩子!王桂花和陳大栓,真做得出來!
她想去看看,又不敢。那是人家的家務事,她一個外人,怎麼插手?弄不好,還得把自己搭進去。可白堇那孩子……太可憐了。青海才走幾天啊!
同樣聽見哭聲的,還有附近幾戶人家。李奶奶耳朵背,但孫子跑進來學舌:“奶奶,陳征哭呢,哭了好久,像是有人打他。”
李奶奶放下手裡的活計,歎了口氣,渾濁的眼睛望向陳家方向:“作孽啊……那三百塊,真是買斷了良心。”
趙家嫂子送走王桂花後,心裡一直不踏實,跟自家男人唸叨:“我看桂花那樣子,心虛著呢。孩子哭成那樣,白堇一點動靜冇有,肯定是被他們關起來了!明天……怕是要出大事!”
她男人蹲在地上磨鐮刀,頭也不抬:“能出啥大事?人家家裡的事,你彆瞎摻和。”
“我摻和啥了?我就是覺得……心裡不落忍。”趙家嫂子說著,眼睛有點紅,“白堇雖說是個啞巴,可冇害過人。青海在的時候,多疼她……這才幾天,人就……”
“行了,少說兩句。”男人打斷她,“這世道,自己顧自己吧。”
議論在黑暗裡悄悄發酵,同情、憤怒、鄙夷、冷漠,各種情緒交織。
但就像趙家男人說的,這是“人家家裡的事”,冇有人會真的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啞女,去對抗陳大栓和王桂花那顯而易見的狠心與算計。最多,隻是在茶餘飯後,添一聲歎息,或幾句不平的牢騷。
西屋裡,白堇的眼淚似乎流乾了。極度的寒冷和捆綁導致血液不暢,四肢開始麻木,失去知覺。嘴裡的破布帶著一股黴味和汗臭,讓她陣陣作嘔,卻吐不出來。黑暗濃稠得像實質,包裹著她,擠壓著她。
但她的意識卻異常清醒,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分痛苦,每一絲絕望。兒子隱約的哭聲消失了,是睡著了嗎?他們給他吃了什麼?會冷嗎?會怕嗎?王桂花和陳大栓會好好對他嗎?那三百塊……他們真的會用在陳征身上嗎?
無數個問題像毒蟲啃噬著她的心。而比這些問題更清晰的,是明天——被送往劉木匠家的明天。那個五十多歲、酗酒打人的老光棍……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地獄?
死。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強烈地浮現。
如果註定要失去兒子,要墜入另一個火坑,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不如死了乾淨。死了,就能去找青海了吧?在那個世界,他們一家三口,會不會團聚?
可是……陳征呢?她死了,陳征就徹底落在王桂花和陳大栓手裡了。他們會對他好嗎?還是會像對待她一樣,榨乾最後一點價值後,隨意丟棄?
不,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死。她要活著,哪怕像狗一樣活著。她要看著陳征長大。也許……也許還有機會,把兒子奪回來?這個念頭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卻在她一片漆黑的心底,頑強地亮起了一絲光。
然而,怎麼活?被捆著,明天就要被像貨物一樣送走。反抗?她的力氣,抵不過兩個壯漢。求救?黑鬆驛的夜晚,寂靜無聲,誰會在乎一個啞巴的絕望?
無儘的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寒冷滲透進骨髓,意識開始模糊。她彷彿又看到了陳青海,他站在雪地裡,對她笑,手裡拿著那袋奶粉。她想跑過去,卻怎麼也動不了。陳征的哭聲遠遠傳來,越來越弱……
不!不能睡!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用儘全身力氣,用被綁住的手腕,去磨蹭身後粗糙的牆壁。皮膚很快磨破,火辣辣地疼。
但這疼痛讓她保持了一絲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