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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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年關的最後一日。
黑鬆驛上空飄著稀薄的炊煙,空氣裡混雜著油炸麪食的焦香和窮人家年關特有的、緊繃的希冀。孩子們偶爾點燃一個散炮,啪的一聲炸響,短暫地撕開沉悶。
陳家院子裡卻冰封般死寂。
正屋裡,王桂花把最後一點白麪揉進玉米麪裡,蒸出的饅頭黃白駁雜,擺在缺口的盤子裡,像一張張營養不良的臉。
陳大栓蹲在門檻內側,菸袋鍋子明明滅滅,煙霧在他溝壑縱橫的臉前盤旋,卻驅不散那雙眼睛裡沉甸甸的算計。
兩人已經沉默了半晌。灶膛裡的火映著王桂花陰沉不定的臉。終於,她把手裡的抹布重重摔在灶台上,壓低聲音,像怕驚動什麼:“不能再拖了。夜長夢多。”
陳大栓冇抬頭,隻是深深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氣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劉木匠那邊……催了?”
“昨兒個他托東村賣豆腐的老張捎話,問咱們這邊定準了冇。話裡話外,那五十斤糧……他備好了。”王桂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混合著貪婪和不安的顫抖,“老張還說,劉木匠酒後放話,啞巴他不在意,但那孩子得是‘陳家種’,他不要。”
“放他孃的屁!”陳大栓猛地磕了煙鍋,火星四濺。
王桂花眼神閃爍,“人言可畏。再說了……”她頓了頓,目光瞟向西屋方向,那裡悄無聲息,“那啞巴,留不住。她在這兒,那三百塊,永遠是個疙瘩。哪天她緩過勁,或者有外人挑唆……”
“她一個啞巴,能翻起什麼浪?”陳大栓嘴上硬,眼神卻虛了一下。
“啞巴是不說話,不是冇心眼!”王桂花語氣急切起來,“你忘了孫嬸那天塞雞蛋?保不齊有人跟她嚼舌根!那三百塊,是青海用命換的,按理……是該給她和孩子。咱們現在拿著,名不正言不順。隻有她走了,走得遠遠的,這錢,這房子,還有……”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貪婪,“那孩子,才徹底是咱們的。”
“孩子?”陳大栓手指一顫。
“對,孩子!”王桂花湊近些,聲音像毒蛇吐信,“陳征,是青海的獨苗,是咱陳家的血脈。白堇帶走了,那就是彆人家的種,跟咱們還有啥關係?可要是孩子留下……”她眼裡放出光,“咱們養大他,他是咱孫子,將來給咱們養老送終。那三百塊,用在他身上,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咱們老了,也有個依靠。”
陳大栓沉默了。菸袋鍋子早已熄滅,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煙桿。王桂花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底最隱秘、也是最自私的那扇門。是啊,白堇是外人,遲早要走的。可陳征是陳家的骨血。養大一個孩子固然費勁,但比起老無所依的恐懼,這點辛苦算什麼?有了陳征,那三百塊花得也理直氣壯。將來,孩子長大了,力氣有了,這個家……纔算真的有後,有指望。
“可……那啞巴能答應?”陳大栓喉嚨發乾。
“由得了她?”王桂花冷笑,臉上浮現出平日裡罕見的狠厲,“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啞巴,能去哪兒?帶著吃奶的孩子,離了黑鬆驛,凍死餓死是遲早的事!咱們把話挑明,是為她好。她還年輕,模樣不差,跟了劉木匠,好歹有口飯吃。孩子留給我們,是跟著親爺爺親奶奶,總比跟著她改嫁到彆家,看人臉色、當拖油瓶強!”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聲音也提高了些:“咱們這是替她打算!替孩子打算!她要是識相,就該感恩戴德!”
陳大栓被她說動了。那點殘存的、因陳青海之死而起的愧疚和憐憫,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和對未來養老的迫切需求麵前,迅速瓦解。他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硬:“那就……這麼辦。今天,年三十,把話說開。”
“趁熱打鐵。”王桂花補充,“劉木匠那邊,我讓老張捎信,明天……就來接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以及一絲即將解脫的輕鬆。彷彿挪開一塊壓在心頭的巨石,儘管這挪動,是以碾碎另一個更弱者的人生為代價。
西屋裡,白堇對外麵的密謀一無所知。她坐在床邊,懷裡抱著陳征。孩子剛吃過奶,睡了,小臉安寧。白堇的手指,輕輕撫過兒子柔嫩的臉頰,又下意識地,碰了碰枕邊那個冰冷的粗陶罐。
三天了。
陳青海“睡”在那裡已經三天。
她的眼淚似乎流乾了,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洞和麻木。但每當抱起陳征,感受那小小身體的熱度和依賴,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又會重新湧上來,混合著巨大的恐懼——對這未知明天的恐懼,對獨自撫養孩子長大成人的恐懼,對失去最後一點依靠的恐懼。
門簾被猛地掀開。冷風灌入。王桂花和陳大栓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刻意調整過的、混合著悲憫和嚴肅的表情。
白堇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那平靜之下,是死水般的絕望和警惕。
王桂花先開口,語氣是難得的“溫和”:“白堇啊,坐。有點事,跟你商量。”她拉了把凳子坐下,陳大栓則站在門口,像一堵沉默的牆,擋住了去路。
白堇不動,隻是把懷裡的陳征抱得更緊了些。
“青海走了,咱們都難受。”王桂花歎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可日子還得過。你還年輕,才十幾歲,往後的路長著呢。”她觀察著白堇的表情,見她毫無反應,便繼續說,“咱們這幾天,替你想了又想。你帶著個吃奶的娃,太難了。回孃家?你冇孃家。自己過?這世道,一個女人,還是個……唉,怎麼活?”
白堇的睫毛顫了顫,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陳征的繈褓。
“咱們呢,也老了,冇多大本事。”陳大栓接過話頭,聲音乾澀,像在背誦排練好的台詞,“養你們娘倆,力不從心。長久下去,大家都受罪。”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所以,我們尋思著,給你找了條出路。東村劉木匠,你知道的,人實在,家裡有手藝,餓不著。他願意娶你,不嫌你帶孩子。”
白堇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劉木匠!那個打老婆的老光棍!她猛地搖頭,幅度很大,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拒絕。
“你彆急,聽我說完。”王桂花連忙按住話頭,一副“我懂你”的樣子,“知道你不願意。換誰願意?可這不是冇辦法嗎?跟了他,你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有口熱飯吃。總比在這裡,跟著我們兩個老的捱餓受窮強吧?”
白堇隻是拚命搖頭,把臉埋向陳征,肩膀開始發抖。
陳大栓見狀,歎了口氣,那歎氣聲拖得很長,充滿了虛偽的無奈和算計:“我們也知道,你捨不得孩子。娘倆連心,割不斷。可是白堇啊,你想想,你帶著孩子改嫁,到了彆人家,孩子算什麼?拖油瓶!劉木匠現在說不嫌棄,以後呢?他喝多了打你罵你,連孩子一起打,你咋辦?孩子跟著你,能有好日子過?”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白堇的心。她何嘗冇想過?每一個不眠的深夜,這些恐懼都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
王桂花看火候差不多了,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要不……這麼著。你呢,安心去劉木匠那兒過日子。孩子……陳征,留給我們。”
白堇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王桂花!留孩子?他們把陳征留下?
王桂花被她眼中瞬間迸發的、母獸護崽般的凶狠光芒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但馬上穩住,語速加快:“你彆瞪眼,聽我說完!孩子留給我們,是跟著親爺爺、親奶奶!我們是青海的親舅、親舅媽,跟親爹孃冇兩樣!我們會把他當親孫子疼,當親孫子養!那三百塊撫卹金,我們一分不動,全花在他身上!供他吃,供他穿,將來供他上學!總比跟著你東奔西跑、寄人籬下強吧?”
陳大栓也幫腔,語氣“懇切”:“是啊,白堇。你還年輕,以後……說不定還能有自己的孩子。陳征跟著我們,姓陳,是陳家的根。你去了劉家,輕手利腳,也好重新開始。這是……兩全其美的法子啊!我們,都是為了你好,為了孩子好!”
為了你好。為了孩子好。
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裹著的,卻是赤裸裸的搶奪和自私。
白堇的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響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看王桂花那張看似慈祥實則冷酷的臉,又看看陳大栓那偽善的愁容,最後目光落在懷中熟睡的兒子臉上。
留?讓他們搶走陳征?不!絕不!陳征是她和青海在這世上唯一的聯結,是她活下去最後的理由和希望!誰也不能把他從她身邊奪走!
她拚命搖頭,搖得像是要把脖子搖斷。雙手死死抱住陳征,整個人蜷縮起來,用身體形成一個保護的姿勢,眼神裡充滿了瘋狂的抗拒和絕望的哀求。
王桂花和陳大栓交換了一個眼神。最後的“商量”結束了。軟的不行,該來硬的了。
王桂花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換上慣有的刻薄和狠厲:“好話跟你說儘,你彆不識抬舉!你以為我們願意養這個拖油瓶?還不是看在我死去的青海份上!給你指條明路你不走,非要賴在這裡耗死我們?”
陳大栓也沉下臉,上前一步,身影擋住了大半光線,投下沉重的陰影:“白堇,今天這話,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訴你!孩子,必須留下!你,必須走!劉木匠明天就來接人!由不得你!”
白堇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抱著孩子就想往門口衝。但陳大栓早有防備,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那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箍住她細瘦的手臂,痛得她眼前一黑。
“把孩子給我!”王桂花厲喝一聲,撲上來就搶陳征!
“啊——!”白堇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破碎的、不成調子的尖叫!她像母狼一樣,低頭狠狠咬在陳大栓的手腕上!
陳大栓吃痛,悶哼一聲,手下意識鬆了半分。白堇趁機掙脫,抱著孩子踉蹌著退到牆角,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大口喘息,眼睛血紅,死死瞪著逼近的兩人。懷裡的陳征被這番劇烈的動靜驚醒,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孩子的哭聲在狹小的屋裡炸開,更添混亂和淒厲。
“反了你了!還敢咬人!”王桂花氣急敗壞,對陳大栓吼道,“按住她!”
陳大栓也發了狠,再次撲上來,這次用上了蠻力,兩隻大手像鐵箍一樣,從後麵緊緊抱住白堇的上半身和手臂,把她死死按在牆上!白堇拚命掙紮,雙腿亂蹬,但她的力氣在常年乾重活的陳大栓麵前,微不足道。
“孩子!快!”陳大栓低吼。
王桂花瞅準時機,像一隻靈活的、狠毒的母豹,猛地躥到白堇身前,伸出那雙乾枯卻有力的手,直接去掰白堇緊抱孩子的胳膊!
“不……不!!!”白堇發出絕望的、嘶啞的氣音,眼淚決堤般湧出。她低下頭,想用牙齒去咬王桂花的手,但身體被陳大栓牢牢禁錮,動彈不得。
王桂花的手指像鉤子,一根根撬開白堇死死攥著繈褓的手指。指甲劃破了白堇的手背,留下血痕。白堇能感覺到懷中的溫暖和重量正在被剝離,那種感覺,比剜心更痛!
“鬆手!你這喪門星!剋死男人還想剋死孩子嗎?”王桂花惡毒地咒罵著,終於,猛地一用力!
繈褓從白堇懷中脫出!
陳征嘹亮的哭聲驟然失去了母親的懷抱屏障,變得驚慌而無助。
“我的孩子!還我孩子!!”白堇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不似人聲的哀嚎,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竟然差點掙脫陳大栓的壓製!
王桂花抱著哭鬨不休的陳征,踉蹌後退幾步,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但隨即被狠絕取代。她不再看白堇,轉身就往門外跑!
“攔住她!”陳大栓對門外喊了一嗓子——原來他們早有準備,不知何時,院子裡竟站著兩個聞聲趕來、被他們事先打過招呼的本家侄子,都是膀大腰圓的莊稼漢。
兩個侄子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在陳大栓的瞪視下,堵住了門口。
王桂花抱著孩子,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正屋,“哐當”一聲,反手閂上了門!將白堇絕望的目光和陳征撕心裂肺的哭聲,一起關在了門外。
“啊——啊啊啊——!”白堇眼睜睜看著兒子被奪走,關進那扇門後,徹底瘋了。她像一頭被困的、瀕死的獸,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又抓又咬,又踢又撞。陳大栓幾乎按不住她,臉上身上被抓出好幾道血痕。
“快!幫忙!”陳大栓對兩個侄子吼道。
兩個年輕漢子這才上前,一個幫忙按住白堇亂踢的腿,一個幫著陳大栓架住她的胳膊。白堇被三個人死死製住,再也動彈不得。她仰著頭,對著正屋緊閉的門,喉嚨裡發出持續不斷的、破碎的嗬嗬聲,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那雙曾經沉靜美麗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片癲狂的、血色瀰漫的絕望。
陳大栓喘著粗氣,看著被製服的白堇,又看看正屋緊閉的門,聽著裡麵孫子隱約的哭聲和王桂花低低的哄勸聲,心裡那點殘存的猶豫,被一種“大事已定”的狠厲徹底取代。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痕,對兩個侄子說:“捆上。捆結實點。明天一早,送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