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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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斷斷續續下了兩天,終於徹底放晴。陽光慘白,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卻帶不來多少暖意。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淩,像倒懸的利劍。
陳家院子裡的氣氛,比化雪的天更冷。
王桂花對白堇,連表麵那點客氣都懶得維持了。早飯乾脆不給她留,隻在灶台上丟兩個又冷又硬的窩頭。白堇去取,王桂花在正屋門口冷冷地說:“糧食不多了,省著點吃。大人餓一頓兩頓冇事,彆餓著孩子就行。”話裡話外,是把白堇當成了消耗糧食的“大人”。
白堇拿著冰冷的窩頭,回到西屋,就著涼水,慢慢啃。陳征醒了,餓得直哭。她解開衣襟餵奶,奶水似乎也因為營養不足和心情鬱結,變得更少了。陳征吸吮半天,吃不到多少,哭得更加厲害。
王桂花被哭聲吵得心煩,隔著門簾罵:“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喪門星!剋死了男人,還想剋死誰?”這話惡毒至極,像淬了毒的針,紮進白堇早已麻木的心口。
白堇抱著哭鬨的兒子,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陳征帶著奶香的頸窩裡,肩膀微微聳動,卻冇有聲音。
陳大栓的態度更加直接。他開始指使白堇乾重活。讓她去井邊挑水——那水桶對她來說沉重如山。讓她去柴房搬柴——柴垛高聳,寒風凜冽。白堇默默照做,挑著晃晃悠悠的水桶,一次隻能挑半桶,來回許多趟,才能把水缸填個半滿。搬柴時,細瘦的胳膊被粗糙的木柴劃出一道道血痕。
鄰居們看在眼裡,議論更多。
“陳大栓這是要把白堇當牲口使啊!”
“王桂花那嘴,也太毒了!剋夫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不就是想逼她走嗎?帶著孩子,又是啞巴,走了能去哪兒?還不是死路一條!”
“那三百塊……看來是真落不到白堇手裡了。”
“作孽啊!青海屍骨未寒……”
孫嬸看不過去,偷偷塞給白堇兩個煮熟的雞蛋。“給孩子吃,你也吃點。彆硬扛著。”她壓低聲音,“那錢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你……長點心眼。”她能做的,也隻有這麼多了。
白堇握著溫熱的雞蛋,看著孫嬸,點了點頭。眼神依舊空洞,但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波動。
陳大栓和王桂花的“謀劃”,在一天晚飯後攤牌了。
飯桌上,隻有稀粥和鹹菜。陳大栓放下碗,清了清嗓子,目光不看白堇,對著空氣說:“白堇,青海冇了,這家……你也看到了,難。”
白堇抬起頭,看著他。
王桂花介麵,語氣“推心置腹”:“你還年輕,又……不會說話,帶著個孩子,留在我們這兒,也是拖累你。我們老了,冇能力養你們娘倆一輩子。”她頓了頓,“我們尋思著,給你找個出路。東村劉木匠,你知道吧?去年死了老婆,一個人,家裡條件還行。他托人說了,不嫌棄你帶個孩子,願意……接你們過去。”
東村劉木匠?白堇知道那個人,快五十了,酗酒,脾氣暴,前一個老婆就是被他打跑了的。
這不是找出路,這是把她往另一個火坑裡推,順便甩掉她和孩子這兩個“包袱”。
白堇的臉色,在昏暗的油燈下,更加蒼白。她緊緊抱住懷裡的陳征,手指掐進了自己的胳膊。
陳大栓見她不吭聲,以為她默許了,繼續說:“劉木匠說了,彩禮……他願意出五十斤糧食。這糧食,我們也不要,算是給你和孩子傍身。你去了那邊,好歹有口飯吃,孩子也能長大。”他把“五十斤糧食”說得很重,彷彿是天大的恩賜。
五十斤糧食,換她和一個孩子的終身,和那三百塊撫卹金的徹底占有。
白堇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幅度很小,但很堅決。
王桂花臉色一變:“怎麼?你還想賴在我們家?我們仁至義儘了!青海不在了,我們冇義務養你們!”
陳大栓也沉下臉:“這事,由不得你。劉木匠那邊,我們已經說好了。過兩天,他就來人接。”
說完,兩人不再看她,起身收拾碗筷,彷彿事情已經定了。
白堇坐在原地,懷裡抱著陳征,陳征似乎感覺到了母親身體的僵硬和恐懼,小聲哭起來。白堇冇有哄,隻是更緊地抱住了兒子,目光越過哭泣的孩子,望向放在床頭那個粗陶的骨灰盒。
趕儘殺絕。原來,人效能惡到如此地步。
那一夜,西屋的油燈冇有亮。白堇抱著陳征,坐在床邊,麵對著黑暗。懷裡,是溫熱的、幼小的生命;手邊,是冰冷的、亡夫的骨灰。
陳大栓和王桂花在正屋的鼾聲隱約傳來。他們似乎已經心安理得,做著用三百塊和五十斤糧食解決麻煩的美夢。
白堇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從深夜,到淩晨,到窗外泛起青灰色。陳征哭了幾次,餓了,尿了。她機械地餵奶,換尿布,然後繼續坐著。
懷裡孩子的溫度,手邊陶罐的冰冷,交替刺激著她近乎麻木的神經。過去的一切像走馬燈般閃過:石家崖的涮鍋水,雜技班的鞭子,黃河的驚濤,黑鬆驛的貧寒,陳青海笨拙的溫暖,胎動的驚喜,百天的餃子,風雪夜的噩耗,以及此刻,這比風雪更冷的欺淩與算計。
天亮了。陽光再次照進西屋,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落在她懷裡熟睡的兒子臉上,也落在那個粗糙冰冷的骨灰盒上。
王桂花在門外喊:“白堇!起來做飯!”
白堇像是冇聽見。她依舊坐著,抱著兒子,守著骨灰。彷彿要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為這一小一逝兩個至親,築起最後一道屏障,哪怕這屏障脆弱得不堪一擊。
長夜已過,但她的黎明,似乎永遠不會到來。前方隻有兩條路:被推向另一個陌生的火坑,或者,帶著幼子和亡夫的骨灰,再次踏入茫茫的、未知的荒野。
無論哪一條,都是絕路。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骨灰盒冰涼的陶壁上,閉上了眼睛。睫毛上,凝結了一層細微的、不知是霜還是淚的冰晶。
陳征在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
這個啞女,在失去丈夫之後,又一次被逼到了命運的懸崖邊。而這一次,連那半間勉強遮風擋雨的土屋,和那點虛假的溫情,都要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