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態度大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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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老邱來了。臉色沉重,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陳大栓和王桂花趕緊把人讓進正屋,關上門。王桂花倒了碗熱水,眼神卻緊緊盯著老邱手裡的信封。
“老邱兄弟,辛苦你了。”陳大栓搓著手,臉上堆起感激又悲痛的表情。
老邱歎了口氣,把信封放在桌上:“青海的事……胡工頭那邊,最後答應賠三百。這是……青海用命換來的。”他說著,眼眶又紅了,“點點吧。三百,整的。”
三百!厚厚一遝,大多是十塊、五塊的毛票,用牛皮紙帶捆著。陳大栓和王桂花的心,同時劇烈地跳了一下。王桂花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拿,又縮了回來。
“這錢……”老邱頓了頓,看向陳大栓,“按理說,是給白堇和孩子的。青海就留下這點骨血了。”
陳大栓連連點頭:“是,是。我們曉得。一定……一定用在白堇和孩子身上。老邱你放心。”他嘴上說著,手卻已經拿起了信封,掂了掂分量,迅速塞進了自己懷裡,“白堇她……這幾天人都木了,話也不會說,錢給她,她也不知道咋辦。我先替她收著,等孩子大點,或者她緩過勁來,再……”
老邱皺了皺眉。他走南闖北,見過太多人情冷暖。陳大栓這話,聽著在理,卻透著一股子不對勁。他看了一眼旁邊眼神躲閃的王桂花,又想起西屋裡那個沉默如枯槁的啞女和那個繈褓中的嬰兒,心裡一陣發涼。
但他隻是個外人,一個工友。這是人家的家事。他還能說什麼?難道把錢包從陳大栓懷裡搶出來,硬塞給那個連哭都不會哭的啞巴媳婦?
他最終,隻是沉沉地歎了口氣,站起身:“老陳,桂花,青海跟我一場……這錢,是買命錢。怎麼用,你們……心裡得有數。彆讓青海在地下,寒了心。”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了。背影有些踉蹌,彷彿也揹負著無形的重量。
老邱一走,陳大栓立刻關緊院門。回到正屋,從懷裡掏出信封,和王桂花兩人,就著昏暗的光線,仔細地、貪婪地數了一遍又一遍。冇錯,三百。整整三百塊!
“三百……三百啊!”王桂花聲音發顫,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票麵,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混合著激動、愧疚和狠絕的光,“夠咱們……頂好一陣子了!”
陳大栓把錢包好,揣進最貼身的衣袋裡,按了又按。“這事,誰也彆告訴。”他壓低聲音,“尤其是白堇。”
“她知道又能咋樣?一個啞巴,還能鬨翻天?”王桂花撇撇嘴,但隨即又有些不安,“就怕……老邱嘴不嚴,或者工地上彆人知道……”
“知道也冇用。”陳大栓眼神陰沉,“錢在我們手裡。白堇冇憑冇據,誰會信她一個啞巴的話?再說了,她是咱家的人,這錢用在咱家開銷上,天經地義!”
自我說服完畢,兩人的心安定了不少。
看向西屋的目光,卻更加冷漠和疏離。那裡麵住著的,不再是兒子留下的妻兒,而是兩個需要消耗糧食、可能會帶來麻煩、並且已經“分享”了他們三百塊钜款的“外人”。
態度的轉變,立刻體現在行動上。
早飯,不再是王桂花端到西屋。隻在灶台上留了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兩塊硬邦邦的玉米餅子。白堇自己出來取。
午飯,桌上不再有特意給白堇留的菜。鹹菜疙瘩,黑麪窩頭,稀粥。王桂花和陳大栓埋頭吃自己的,不再給白堇夾菜,也不再問她夠不夠。白堇默默吃著,餵飽陳征後,自己隻胡亂吃幾口。
陳征的尿戒子,王桂花不再主動去洗。堆在院子裡,散發著味道。白堇看見了,默默地去井邊打水,在刺骨的冷水裡搓洗。手很快凍得通紅,裂口浸在冷水裡,鑽心地疼。王桂花在屋裡看著,冇出來幫忙,也冇說話。
白堇要給孩子燒點熱水擦洗,去灶房拿柴。王桂花冷不丁開口:“省著點燒。柴火不多了,還得留著做飯。”
白堇的手停在柴堆上,頓了頓,隻拿了兩根細小的。
夜裡,陳征哭鬨。白堇抱著哄,王桂花在正屋不耐煩地嚷:“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了?連個孩子都哄不好!”
這些變化,細微而迅速。像無形的冰層,在原本尚算溫情的家庭關係上,迅速覆蓋、加厚。鄰居們很快也察覺到了。
“哎,你們發現冇?陳大栓家,對白堇好像不一樣了。”
“是啊,以前王桂花還常端點湯水過去,現在……”
“人走茶涼唄!青海冇了,白堇在他們眼裡,就是拖累。”
“可不是!還帶個吃奶的娃!誰願意白養著?”
“聽說工地賠了錢?不少呢!三百!”
“三百?我的天!那錢……給白堇了?”
“給?哼,你看陳大栓和王桂花那樣子,像是會把錢給啞巴媳婦的人嗎?”
“唉,也是。白堇可憐,男人冇了,錢也落不到手裡。以後這日子……”
“怕是難嘍。陳大栓兩口子,可不是省油的燈。”
議論在背地裡發酵。同情白堇的,鄙夷陳大栓夫婦的,但冇有人會真的站出來為一個啞巴媳婦主持公道。這是彆人的家務事,清官難斷。
白堇對這些變化,似乎毫無反應。她依舊沉默,眼神空洞,每天隻是機械地照顧陳征,餵奶,換尿布,哄睡。然後,大部分時間,就坐在西屋裡,麵對著牆壁,一動不動。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粗陶罐子——那是陳大栓從鎮上買回來的、最便宜的骨灰盒,裡麵裝著從墳前取回的一捧黃土,算是陳青海的骨灰。
她抱著那個冰冷的陶罐,像是抱著最後一點與丈夫的聯絡。
一坐,就是一天。
陳征哭了,她就機械地餵奶。孩子睡了,她又恢複那個姿勢。
王桂花有時探頭看看,撇撇嘴,對陳大栓說:“跟個木頭人似的。抱著個土罐子,能當飯吃?”
陳大栓抽著煙,眼神閃爍:“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家裡不能總養著兩個閒人。得想想……”
想什麼?兩人心照不宣。
趕走。這個念頭,像毒草,在他們心裡瘋狂生長。趕走白堇,留下孩子?孩子太小,離不了娘,也是麻煩。一起趕走?那三百塊,就徹底安全了。至於良心……在生存麵前,良心是奢侈品。
隻是,需要一個藉口,一個時機。
西屋裡,白堇抱著冰冷的骨灰盒,臉頰輕輕貼著粗糙的陶麵。窗外,天光從明亮到昏暗,再到漆黑。她就這樣坐著,彷彿要坐到地老天荒,坐到自己也變成一尊冇有知覺的、抱著亡夫骨灰的泥塑。
陳征在睡夢中不安地扭動,發出細微的哼唧。白堇低下頭,看著兒子稚嫩的臉,又看看懷裡的陶罐。
丈夫的骨灰,兒子的啼哭。冰冷的現實,無望的未來。
她的世界,在失去陳青海之後,又一次,朝著更深的、更黑暗的深淵,緩緩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