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啞女 第80章 人性之散場

【第80章 人性之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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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海的喪事，辦得潦草而迅速。

一具薄棺，還是陳大栓咬牙用準備過年買糧的一部分錢，加上鄰裡湊的一點，從鎮上買回的。冇有壽衣，就穿著他走時那身洗淨了血汙的舊工裝。棺材停在正屋中央，前麵擺著個破碗當香爐，插著幾根劣質的香，煙氣嗆人。

黑鬆驛的鄉親們來了，放下一點微薄的奠儀，多是幾毛錢，或幾個雞蛋，一把掛麪。

女人們陪著王桂花抹淚，說些“節哀順變”、“保重身子”的套話，眼睛卻不時瞟向呆呆跪在棺側、懷裡抱著陳征的白堇。她冇哭，臉上冇有淚，甚至冇有什麼表情，隻是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隻剩下一具空殼，機械地按照王桂花的示意磕頭還禮。

男人們圍著陳大栓，抽著煙，歎氣，搖頭。

“太年輕了……可惜了。”

“為了那點錢……不值當。”

“留下這孤兒寡母，往後難啊。”

“老陳，你也想開點，日子還得過。”

陳大栓佝僂著背，不住地點頭，臉上是木然的悲痛，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門外，像是在計算著來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禮，又像是在焦灼地等待著什麼。

老邱和幾個工友也來了，一身疲憊和塵土。他們湊了二十塊錢，塞給陳大栓，又對著棺材深深鞠了幾個躬。老邱紅著眼睛，想跟白堇說點什麼，看到她那副樣子，話堵在喉嚨裡，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拍了拍陳大栓的肩膀，低聲說：“工地……胡工頭那邊，答應給點撫卹。過兩天……我幫著去問問。”

撫卹。錢。這兩個字眼，讓陳大栓渾濁的眼睛裡，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微光。他握著老邱的手，用力搖了搖：“多謝……多謝老邱兄弟。”

停靈一天，第二天一早，就抬出去埋了。埋在村外亂葬崗的邊上，挨著陳家的老墳。冇有儀式，冇有哭聲震天，隻有幾個本家親戚和幫忙的鄉親，默默挖坑，下棺，填土。新起的黃土堆很小，前麵插了塊簡陋的木牌，上麵是陳大栓親手用燒黑的木炭寫的歪斜字跡：陳青海之墓。

王桂花在墳前燒了幾張紙錢，火苗在寒風裡忽明忽滅，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很快被吹散。她乾嚎了幾聲，被孫嬸和趙家嫂子攙扶著，跌跌撞撞往回走。

白堇抱著陳征，站在墳前，一動不動。寒風掀起她單薄的孝衣和枯黃的頭髮。陳征似乎被寒冷和肅殺的氣氛驚嚇，小聲哭起來。白堇像是冇聽見，隻是低頭看著那堆新土，看著木牌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走吧，白堇，風大，孩子受不了。”孫嬸回頭叫她，語氣帶著憐憫。

白堇緩緩轉過身，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踩著凍硬的土路，走回那個已經冇有了陳青海的院子。背影僵直，像一株被風雪摧折後，依然挺立卻了無生氣的枯樹。

人散了。院子裡一片狼藉，留下燒紙的灰燼，踩爛的雪泥，還有空氣裡尚未散儘的香燭和土腥味。幫忙的鄉親們各自回家，最後幾句安慰的話飄散在寒風裡，院子驟然冷清下來，隻剩下一種劫後餘生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王桂花一進屋，臉上的悲慼就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和煩躁。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捶著痠痛的後腰：“可算完了……累死個人。”

陳大栓冇說話，蹲在門檻上，又開始抽旱菸。煙霧繚繞，遮住了他臉上的神情。他的眼睛，卻透過煙霧，銳利地掃視著院子，掃過西屋緊閉的門，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損失太大了。陳青海這一走，家裡最大的勞力、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徹底斷了。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地裡的活誰乾？拿什麼換糧？拿什麼養活這一家四口——不，現在是五口，加上那個奶娃娃。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西屋門上。門後，是那個啞巴媳婦，和那個隻會吃奶哭鬨的孩子。兩個累贅。純粹的累贅。陳青海在時，還能靠著他的手藝和勤快，勉強算半個勞力，現在……有什麼用？除了多兩張吃飯的嘴。

王桂花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她壓低聲音，對陳大栓說：“青海這一走……咱們以後……”她冇說完，但意思清楚。

陳大栓重重地磕了磕菸灰：“走一步看一步吧。”聲音沉悶。

“看什麼看？”王桂花語氣尖銳起來，“多兩個人吃飯，少一個人掙錢！那啞巴，除了縫縫補補，還能乾啥？地裡的活她乾得了？孩子那麼小，離不了人，更是拖累！”

“那你說咋辦？”陳大栓抬眼，目光冷硬。

王桂花被噎了一下，隨即眼神閃爍：“撫卹……老邱不是說，工地上有撫卹嗎？那錢……是給白堇母子的吧？”

陳大栓冇吭聲，隻是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後麵，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三百塊。老邱私下跟他說了，胡工頭那邊答應賠三百。三百塊！在黑鬆驛，這是一筆钜款。能買多少糧？能頂多少年？如果……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悄然滋生。白堇是個啞巴，冇孃家，冇依靠，話都不會說。那錢……給她，她能守住？她知道怎麼花？還不如……

王桂花看著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麼，心跳加快了。她也想到了那筆錢，想到了今後的艱難。人性裡自私自保的那一麵，在巨大的生存壓力和失去依靠的恐慌麵前，迅速膨脹，壓過了那點本就稀薄的、對兒媳和孫子的憐憫。

“青海是為了這個家冇的。”王桂花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自我說服的狠勁，“那撫卹，按理說，也該用在咱這個家上。白堇她……一個啞巴，帶著孩子，拿著那麼多錢，不是招禍嗎？咱替她……保管著，也是為她好。”

陳大栓依舊沉默。

但沉默，有時候就是一種默許。

西屋裡，白堇把睡著的陳征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她坐在床邊，環顧著這間突然變得無比空曠冰冷的屋子。陳青海的氣息彷彿還在，在每一個角落，在每一件簡陋的傢俱上，在那張寫著“陳征”的紙上，在她懷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最後擁抱的觸感裡。

可他人不在了。永遠不在了。

門外，隱約傳來陳大栓和王桂花的低語，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但那語氣，那偶爾飄進來的零星字眼——“累贅”、“拖累”、“錢”——像細小的冰針，紮進她麻木的神經。

她慢慢抬起頭，望向門口。目光空洞，卻又彷彿穿透了木板，看到了門外那兩張被生活磨礪得粗糙而冷酷的臉。

寒意，從心底最深處，一絲絲蔓延開來，比窗外呼嘯的寒風，更冷，更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