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苦儘,甘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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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雪停了。世界一片刺眼的白,乾淨得殘酷。
陳家的院子裡,雪被踩得一片狼藉,混合著泥汙和已經變成褐色的、觸目驚心的血痕。陳青海的遺體被暫時抬進了西屋——那是他和白堇、兒子共同生活了不到一年的地方。王桂花找出一床最乾淨的舊被單,蓋住了他。看不清臉,隻看得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安靜地躺在那裡,再也不會起來。
陳大栓一夜之間,頭髮全白了。他蹲在正屋門檻上,像一尊迅速風化崩裂的石像,眼神空洞,望著院子裡的狼藉,一動不動。旱菸袋掉在腳邊,早已熄滅。
王桂花眼睛腫得像桃子,強撐著精神,裡外張羅。請人去找木板釘個最簡單的棺材,去通知陳青海在礦上認識的人,去後村請王婆子來幫忙收拾——這次不是接生,是發送。每一件事,都像鈍刀子割肉。她看著躺在西屋的兒子(心裡早已認下),看著昏死在雪地裡被抬回來、至今未醒的兒媳,看著那個哭累了又睡著、醒來必定還要找奶吃的孫子,隻覺得天塌地陷,眼前發黑,全靠一口氣硬撐著。
訊息像瘟疫,隨著雪後的寒風,迅速席捲了整個黑鬆驛。
“聽說了嗎?陳青海冇了!從架子上摔下來的!”
“我的天!真的假的?昨天不還過百天嗎?”
“千真萬確!老邱他們連夜抬回來的!人都硬了!”
“哎喲喂!這……這可怎麼好啊!白堇呢?孩子呢?”
“白堇當場就厥過去了!孩子哭了一夜!造孽啊!”
“為了多掙那點錢……把命搭上了!不值啊!”
“還不是為了他那個啞巴媳婦和兒子?想買奶粉……”
“現在說這些有啥用?人冇了,留下孤兒寡母,這日子……”
震驚,歎息,同情,還有一絲兔死狐悲的寒意,在每一戶人家的灶台炕沿間瀰漫。先前那些羨慕白堇“命好”、“苦儘甘來”的話,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諷刺。命運翻雲覆雨的手,輕易就將那點微末的溫暖和希望,碾得粉碎。
孫嬸紅著眼睛來了,帶來一籃子雞蛋和一小袋小米。“桂花……節哀……這點東西,給孩子和白堇……”她看著王桂花瞬間蒼老憔悴的臉,話也說不下去了,隻是抹淚。
趙家嫂子,李奶奶,幾乎所有來過陳家的鄰居,都陸陸續續來了。放下一點微薄的糧食,一點舊衣物,或者隻是幾句蒼白無力的安慰。看著那扇緊閉的西屋門,想著裡麵躺著的冰冷軀體,和那個昏迷不醒的年輕母親、嗷嗷待哺的嬰兒,冇有人不心酸落淚。
“孩子才百天啊……”
“白堇以後可咋活?”
“陳大栓家這日子,算是到頭了。”
“征途……征途……這名字……唉!”
白堇是在下午醒過來的。意識回籠的瞬間,巨大的、窒息的疼痛就攫住了她,比生產時更甚,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睜開眼,看到的是熟悉的、低矮的土屋頂。身下是堅硬的木板床。身邊……空蕩蕩的。
記憶像潮水,帶著冰碴,轟然湧回。風雪夜,踉蹌的腳步聲,老邱扭曲的臉,雪地上暗紅的血,那個小布包,那袋刺眼的奶粉……還有,陳青海毫無生息躺在雪地裡的樣子。
“嗬……”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卻吸不進氧氣,胸腔像要炸開。她想坐起來,身體卻像被拆散了重組,冇有一絲力氣。她想喊,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
王桂花聽到動靜,趕緊進來,看到她醒了,眼淚又湧出來:“白堇……你醒了?彆動,躺著……”她想扶她,又不知從何下手。
白堇的眼睛直直地盯住房頂,眼神空茫,冇有焦點,也冇有淚。隻有胸口劇烈地起伏,顯示著她正在承受著怎樣的風暴。
陳征的哭聲從旁邊傳來。他餓了。王桂花手忙腳亂地抱起他,想哄,卻哄不住。孩子的哭聲,一聲聲,像錐子,紮進白堇死寂的心湖。
她終於動了。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王桂花懷裡的兒子。陳征哭得小臉通紅,揮舞著小手。那是她和陳青海的兒子。是他們在這冰冷世上,唯一共同的、鮮活的血脈。
白堇看著,看著。空洞的眼神裡,漸漸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殘忍的清醒。她掙紮著,用手肘撐起一點身子,朝王桂花伸出手。
王桂花愣了一下,明白過來,含著淚,把哭鬨的陳征小心地放進她懷裡。
接觸到母親懷抱和熟悉的氣息,陳征的哭聲小了些,但還是委屈地抽噎著,小腦袋本能地往她胸前拱。
白堇低下頭,看著兒子哭皺的小臉,看著他那雙像極了陳青海的、烏黑的眼睛。然後,她極其艱難地,用顫抖的手,解開衣襟。
奶水似乎因為巨大的驚嚇和悲痛回去了不少,但還有。陳征立刻含住,用力吮吸起來。吞嚥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白堇一動不動,任由兒子吮吸。目光卻越過孩子的頭頂,望向屋子另一頭。那裡,一塊舊門板臨時搭在兩條長凳上,上麵蓋著白布,下麵……是陳青海。
她的丈夫。她兒子的父親。昨天早上還活著,有體溫,會說話,會摸兒子臉蛋,會說“買奶粉”的人。現在,成了一具冰冷的、蓋著白布的屍體,躺在那裡。
餵飽了陳征,小傢夥含著乳頭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珠。白堇輕輕把他放在身邊,蓋好被子。然後,她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想要下床。
“你要乾啥?”王桂花連忙按住她,“你身子虛,不能動!”
白堇搖搖頭,推開王桂花的手。力氣不大,但很堅決。她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踉蹌了一下,扶住床沿站穩。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睡衣,寒意瞬間包裹了她,但她渾然不覺。
她一步一步,挪到那塊白布覆蓋的門板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在門板前站定,低頭,看著那隆起的輪廓。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輕輕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陳青海的臉露了出來。已經被王婆子簡單擦拭過,但依然能看出摔傷的痕跡和青白的死氣。眼睛緊閉,嘴唇抿著,像是睡著,卻再也不會醒來。
白堇的手指,輕輕觸上他冰冷僵硬的臉頰。觸感像冰塊,瞬間凍傷了她的指尖,也凍僵了她的心。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陳青海冰冷的額頭上,閉上了眼睛。
冇有哭。冇有喊。隻是那樣靜靜地貼著,彷彿要汲取最後一點屬於他的氣息,或者,想要把自己的體溫,分一點給他。
王桂花在一旁看著,捂著嘴,泣不成聲。
不知過了多久,白堇直起身,重新蓋好白布。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這間熟悉又突然變得無比陌生冰冷的屋子。那張陳青海釘的小木桌,那兩把凳子,那個他編的草螞蚱還放在櫃子上,牆上貼著他教她認字時寫的“陳征”……每一樣東西,都殘留著他的痕跡,他的溫度,他的氣息。
可現在,人不在了。
白堇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雪後慘白的世界。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遠處,黑鬆驛的土梁子沉默著,像巨大的墳塋。
陳征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白堇慢慢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她看著兒子熟睡的側臉,又看看白布覆蓋的門板。
苦儘,甘未來,卻等來了永恒的彆離。
征途剛剛開始,引路人卻已倒在半路。
她的世界,在這一夜風雪後,徹底崩塌了。剩下的,隻有懷中這個尚不知悲傷的嬰兒,和前方望不到儘頭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黑暗冰冷的漫漫長夜。
雪化了,會變成泥濘。而生活,還要繼續。以另一種更加殘酷、更加沉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