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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7章 灶膛的土豆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7章 灶膛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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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石滿倉回來了。他去了一趟集上,用年底結的一點工錢,買了半斤豬肉,一把粉條,還有一小包紅糖——那是給月容的,她身子弱,冬天容易手腳冰涼。

他進窯洞時,看見妻子坐在炕邊發呆,女兒蒙在被子裡。他放下東西,走過去,掀開被子一角。白堇的臉露出來,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了。

“爹……”石滿倉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那臉上還有淚痕,冰冰的。

白堇睜開眼睛,看著他。那眼神讓石滿倉心裡一顫——那不是四歲孩子該有的眼神,那眼神裡有受傷,有不解,還有一種深深的孤獨。

“她……看見雞了?”月容輕聲問。

石滿倉點點頭,在炕邊坐下:“娘把祭祖的雞餵雞了。”

月容的嘴唇抖了抖,冇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開始做飯。她把那半斤豬肉切成薄片,和粉條一起燉。肉香很快飄出來,瀰漫了整個窯洞。

白堇從被子裡鑽出來,坐在炕上,眼睛盯著鍋。她已經聞到了肉味,肚子又叫了起來。

飯做好了,月容盛了三碗。肉不多,每人隻有幾片,粉條倒是不少,吸飽了肉湯,滑溜溜的。白堇端著碗,吃得很香。她先吃肉,把肉片含在嘴裡,捨不得馬上嚥下去,要讓那肉味在口腔裡多停留一會兒。

石滿倉看著女兒吃,心裡又是酸又是暖。他夾起自己碗裡的一片肉,放進女兒碗裡。白堇抬頭看他,搖搖頭,把肉夾回去。

“你吃。”石滿倉又把肉夾過去,“爹不餓。”

白堇還是搖頭,這次她把肉夾給了月容。月容的眼圈紅了,她把肉又夾回丈夫碗裡:“都吃,誰都彆讓。”

最後,那片肉在三個碗裡轉了一圈,又回到了白堇碗裡。她看著父母,終於把肉吃了,吃得很慢,很珍惜。

吃完飯,天完全黑了。臘月的夜格外漫長,也格外寒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石滿倉添了燈油,火苗才穩了些。

白堇坐在炕上,月容拿出那塊舊報紙和木炭,開始教她認字。今天教的是“祖”字。月容在報紙上寫下一個工整的“祖”,然後拉著女兒的手,讓她摸那個字的筆畫。

“這是‘祖’,”月容輕聲說,“祖宗的意思。就是……就是爹的爹,爹的爹的爹,一直往上,最早最早的那些人。”

白堇摸著那個字,抬起頭,用眼神詢問。

月容想了想,指著窯洞外:“他們在很遠的地方,看不見,但是……但是我們知道他們在。過年了,要給他們好吃的,要給他們磕頭,要請他們保佑我們。”

白堇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想起了白天的事,想起了那隻被雞啄食的雞,想起了奶奶的話,想起了自己站在門外吹的冷風。

月容看懂了女兒的眼神。她把女兒摟進懷裡,輕聲說:“他們不會不喜歡你。你是好孩子,他們知道的。”

這話她說得心虛。她自己都不確定祖宗會不會接受一個啞巴孫女。可她必須這麼說,她不能讓女兒覺得自己不被任何人愛,連死去的祖先都不愛。

石滿倉坐在一旁,看著妻子教女兒認字。窯洞裡很安靜,隻有木炭在報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這安靜讓他覺得踏實,又讓他覺得心酸。

夜漸深,白堇困了。月容把她安頓睡下,吹滅了油燈。黑暗中,夫妻倆都冇有睡意。

“滿倉,”月容輕聲說,“我想……給白堇烤個土豆。”

石滿倉愣了一下:“現在?”

“嗯。”月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她今天……受了委屈。我想讓她吃點熱的,暖暖的。”

石滿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拿土豆。”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炕,摸黑走到窯洞角落。那裡有一個小地窖,挖得不深,用來儲存過冬的土豆和蘿蔔。他摸出兩個土豆,不大,但圓滾滾的,皮很光滑。

月容已經起來了,她摸到灶台邊,蹲下來,輕輕撥開灶膛裡的灰。下午做飯的餘火還冇完全熄滅,灰燼裡埋著暗紅的炭火,像沉睡的眼睛。她小心地把土豆埋進灰裡,然後用火鉗撥了撥,讓炭火均勻地覆蓋在土豆上。

做完這些,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等著。石滿倉也過來,挨著她坐下。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兩人臉上,一跳一跳的。那光是溫暖的,橘紅色的,給這個寒冷的冬夜帶來了一絲慰藉。

“滿倉,”月容看著火光,輕聲說,“你說,咱們白堇……將來會恨咱們嗎?”

石滿倉冇說話。他也不知道答案。

“恨咱們把她生在這樣的人家,恨咱們給不了她好的生活,恨咱們連讓她上桌吃祭祖的雞都做不到。”月容的聲音有些哽咽,“她還小,不懂事。可等她長大了,懂了,會不會恨咱們?”

“不會。”石滿倉說,聲音很沉,“她是個懂事的孩子。她懂咱們愛她。”

“可愛有什麼用?”月容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灶膛前的灰土裡,發出輕微的嘶聲,“愛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穿,不能讓她像彆的孩子一樣,大大方方地叫一聲爹孃。”

石滿倉伸出手,摟住妻子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他想起剛結婚時,月容雖然也瘦,但臉上有肉,眼睛裡有光。現在,她的顴骨凸出來了,眼窩陷下去了,眼裡的光也暗淡了,隻有看向女兒時,纔會重新亮起來。

“咱們好好教她認字。”石滿倉說,“等她認字多了,會寫字了,就能把想說的話寫出來。到時候,誰也不能說她是啞巴。她會寫,會認,比那些隻會說話不會認字的孩子強。”

這話他說得並不那麼自信,可他必須這麼說。他得給妻子希望,也給自己希望。

土豆的香味開始飄出來了。那是一種樸素的、踏實的香味,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炭火的溫暖。月容用火鉗撥開灰,把土豆夾出來。土豆的外皮已經烤得焦黑,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麵金黃沙軟的瓤。

她把土豆放在地上,用嘴吹著,等不那麼燙了,才用手掰開。熱氣騰起來,帶著更濃鬱的香味。她把一半遞給丈夫,一半自己拿著。

“去叫白堇。”她說。

石滿倉拿著半個土豆,輕手輕腳地走到炕邊。白堇睡著了,小臉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隻能聽見均勻的呼吸聲。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推了推她。

白堇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石滿倉把土豆湊到她鼻子前。香味鑽進去,白堇的鼻子動了動,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坐起來,看著父親手裡的土豆,又看看灶膛邊坐著的母親。

月容招手讓她過去。白堇爬下炕,光著腳跑到灶膛邊。月容把她抱到腿上,把手裡的一半土豆遞給她。

“小心燙。”月容輕聲說。

白堇接過土豆,捧在手心裡。土豆還很熱,燙得她的小手發紅,可她捨不得放下。她看著那金黃沙軟的土豆瓤,湊上去聞了聞,然後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真香。

那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比肉香,比米飯香,比什麼都香。土豆的瓤在嘴裡化開,沙沙的,暖暖的,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嚼很久,讓那香味在口腔裡停留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月容看著女兒吃,自己也咬了一口。土豆確實香,可她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想起白天祠堂裡的那隻雞,想起婆婆刻薄的話,想起女兒站在寒風裡的單薄身影。現在,女兒坐在她懷裡,吃著烤土豆,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這滿足讓她心疼,疼得喘不過氣。

石滿倉也吃著自己的那一半。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品味。這不是普通的土豆,這是他們在深夜裡偷偷烤的土豆,是他們對女兒無法言說的愛的表達,是對白天那些傷害的無聲反抗。

灶膛裡的炭火漸漸暗下去了,隻剩下一點餘燼,還在頑強地發著光。那光照著這一家三口,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三個影子捱得很近,像一個人。

白堇吃完了土豆,連皮都啃得乾乾淨淨——烤焦的土豆皮有一種特彆的焦香,她也捨不得浪費。吃完了,她還舔了舔手指,把沾在上麵的土豆瓤也舔乾淨。

月容用袖子擦擦女兒的嘴,又擦擦自己的眼淚。她把女兒摟得更緊些,下巴抵著女兒的頭頂。白堇的頭髮很軟,帶著孩子特有的奶香味——雖然她早就斷奶了,可那味道還在。

“白堇,”月容輕聲說,聲音像在哼搖籃曲,“娘給你講個故事吧。”

白堇點點頭,靠在母親懷裡。

“從前啊,有一個小姑娘,她不會說話。”月容的聲音很輕,很柔,“可是她很聰明,很懂事。她爹孃很愛她,可是彆人不喜歡她,覺得她是個怪孩子。”

白堇靜靜地聽著,眼睛睜得大大的。

“有一天,過年了,家家戶戶都要祭祖。小姑娘也想參加,可是彆人不讓她參加,說她晦氣。小姑娘很傷心,一個人站在門外,吹著冷風。”

白堇的身體僵了一下。她聽出來了,這是在說她。

“可是啊,”月容的聲音更輕了,“那天晚上,小姑孃的娘偷偷給她烤了土豆。土豆很香,很暖。小姑娘吃著土豆,就不傷心了。因為她知道,不管彆人怎麼對她,爹孃都是愛她的。”

“後來呢?”石滿倉輕聲問——他也被這個故事吸引了。

“後來啊,”月容想了想,“小姑娘長大了,學會了很多本事。她會寫字,會乾活,比村裡所有的孩子都聰明。再後來,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做了很了不起的事。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人,都後悔了,可是已經晚了。”

白堇抬起頭,看著母親。灶膛餘燼的光映在她的眼睛裡,那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那個小姑娘,”她用手比劃著,指著自己——這是月容教她的手語,表示“我”。

“對,”月容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是笑著流淚的,“就是你。你就是那個小姑娘。你會長大,會變得很厲害,會讓所有人都知道,石白堇是個好孩子,是個了不起的人。”

白堇笑了,無聲地笑了。她把臉埋進母親懷裡,小手緊緊摟著母親的腰。

石滿倉看著妻女,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湧動,熱熱的,脹脹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雪又開始下了。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在黑暗中旋轉著落下,悄無聲息地覆蓋著這片黃土高原。

遠處,祠堂的窯洞還亮著燈。孫玉香可能還在收拾供品,石老栓可能還在唸經。他們守著他們的祖宗,守著他們的規矩,守著他們認定的那個世界。

而在這個小小的、寒冷的窯洞裡,他們守著他們的女兒,守著他們的愛,守著這個深夜裡偷偷烤熟的土豆。

雪越下越大。石滿倉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灶膛邊。餘燼已經快熄滅了,隻剩一點暗紅的光,像一隻睏倦的眼睛,眨一下,又眨一下,終於,閉上了。

黑暗重新降臨。

但這一次,黑暗不再那麼可怕。因為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緊緊地挨著,用彼此的體溫取暖。

白堇在母親懷裡睡著了。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小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意。月容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那首破碎的歌謠:

“月亮亮,照河灣/河灣裡頭有隻船/船上有隻小雀雀/雀雀不會叫喚喚……”

石滿倉坐在一旁,聽著妻子的歌聲,看著睡著的女兒。他想,等天亮了,雪停了,他要去後山再多挖點土豆。他要藏起來,藏在一個隻有他和月容知道的地方。這樣,下次女兒再受委屈的時候,他們就能再給她烤一個。

不,不止一個。要烤很多很多個,多到能填滿女兒所有的委屈,多到能溫暖她整個童年。

窗外的雪還在下。這一夜,石家崖很多人都睡得很沉。但最沉的,是石滿倉家窯洞裡的這一家三口。他們擠在一起,像三隻越冬的鳥,用最卑微的方式,守護著彼此,守護著那一點點光。

而在窯洞外的雪地裡,那些腳印——白堇白天站出來的腳印,早就被新雪覆蓋了。乾乾淨淨,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灶膛裡的土豆香,還若有若無地飄著,飄進夢裡,飄進記憶裡,飄進這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夜深處。

像一粒火種,微弱,卻頑強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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