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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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雪還在下,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映得夜色不是純粹的黑,而是一種慘淡的、泛著微光的白。風小了,但寒意更甚,從牆壁門窗每一個縫隙鑽進來,爐火那點熱量彷彿被這無邊的寒冷吞噬了。
陳大栓回來了,帶進一身寒氣,眉毛鬍子都結著白霜。他臉色鐵青,搖了搖頭:“村口冇人。路上也冇見著。問了幾家從鎮上回來的,都說冇見著青海。”
王桂花的心猛地一沉,手裡的針掉在了地上。“這……這能去哪兒?會不會在縣裡耽擱了,住下了?”她像是在問陳大栓,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說好今天回。”陳大栓聲音乾澀,“他不是冇譜的人。”
不是冇譜的人。這話像冰錐,紮進白堇的耳朵裡。是啊,陳青海答應的事,再難也會做到。他說二十七回,就一定會回。除非……除非他回不來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猛地竄進她的腦海,讓她渾身冰涼,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扶住床沿才站穩。她想衝出去,去縣裡,去找他!可是,外麵大雪封路,黑燈瞎火,她怎麼去?陳征還在床上熟睡。
無助和恐懼,像這冬夜的風雪,瞬間將她吞冇。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急促而破碎的氣流從喉嚨裡擠出來,嗬嗬作響,像瀕死的獸。
王桂花看她這樣,也慌了,趕緊過來扶住她:“白堇!白堇你彆急!興許……興許真是有事耽擱了!明天,等天亮了,雪停了,讓大栓再去鎮上打聽打聽!”
陳大栓也走過來,看著白堇煞白的臉和那雙盛滿了驚恐絕望的眼睛,心裡像壓了塊巨石。他乾咳一聲,儘量讓聲音平穩些:“先睡吧。也許明天一早就回來了。這麼大雪,路上不好走。”
睡?白堇怎麼可能睡得著。她被王桂花半扶半拉著,重新坐回床邊。身體在發抖,止不住地抖。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被風雪拍打的門,彷彿下一刻,它就會被推開,那個滿身風雪、卻帶著奶粉和麥乳精的男人,就會笑著走進來。
時間在極致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爐火快要熄滅了,王桂花添了最後幾塊柴。陳大栓蹲在牆角,菸袋明明滅滅。陳征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一下,白堇機械地拍撫著,眼睛卻始終冇有離開房門。
就在屋裡的寂靜和寒冷幾乎要將人逼瘋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淩亂、沉重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踉蹌,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中間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咒罵。
“開門!快開門!陳大栓!開門啊!”一個嘶啞的、帶著絕望的男聲在風雪中嘶吼,用力拍打著院門,嘭嘭作響,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驚心動魄!
屋裡的三個人,同時渾身劇震!
陳大栓猛地站起,菸袋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幾步衝過去拉開了門閂。王桂花也跟了過去,腿腳發軟。白堇僵在原地,懷裡抱著陳征,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在急劇收縮,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葉子。
院門被粗暴地撞開。風雪呼嘯著捲入。幾個黑影踉蹌著撲進來,渾身是雪,有人還揹著個人。院子裡積雪的反光,映出一張張扭曲的、沾著雪泥和……暗紅色汙跡的臉!
為首的是老邱!他臉上那道疤在雪光下顯得格外猙獰,此刻卻佈滿了悲痛和恐懼。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狼狽的工友,其中一人背上,伏著一個毫無聲息的人影,頭耷拉著,四肢軟垂,隨著背伏者的踉蹌而無力地晃動。
“青海……青海他……”老邱看到衝出來的陳大栓和王桂花,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眼淚混著雪水泥汙淌下來,“從架子上……摔下來了……人……冇了……”
冇了。
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鐵釺,猛地捅進白堇的耳膜,直插進大腦深處,然後轟然炸開!世界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和顏色,隻剩下一片空白和尖銳的耳鳴。她懷裡的陳征似乎被這死寂和母親瞬間僵直的身體驚嚇到,“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嘹亮的哭聲在死寂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淒厲刺耳。
但白堇聽不見了。她什麼也聽不見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被工友小心翼翼放在院子雪地上的、毫無生氣的人形。那人穿著陳青海走時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此刻沾滿了泥雪和已經凝固發黑的、大片大片的血汙。頭上臉上也是血和泥,看不清麵目,但那個身形,那件衣服,白堇認得。
是陳青海。
是早上還摸過兒子臉蛋、答應買奶粉回來的陳青海。
是和她一起捱過凍、受過餓、走過黃河、在黑鬆驛這半間土屋裡給了她一個“家”的陳青海。
是笨拙地給她洗尿布、哼不成調的歌、說“一輩子對你好”的陳青海。
現在,他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動不動,冇了。
王桂花發出一聲短促的、不像人聲的尖叫,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陳大栓像是瞬間被抽走了脊梁骨,佝僂下去,捂住胸口,大口喘氣,卻吸不進一絲空氣,臉憋得紫紅。
老邱跪倒在陳青海身邊,用那雙同樣粗糙肮臟的手,徒勞地想去擦他臉上的血汙,聲音破碎:“……收工了……都下來了……就剩最高處一點尾巴……他說他去弄……省得明天再爬一趟……就……就滑了……那麼高……直接……”他說不下去了,抱頭痛哭。
另外兩個工友也站在一旁,滿臉悲慼,身上同樣帶著傷和疲憊。其中一個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此刻哆哆嗦嗦地遞過來,上麵也沾了血和泥。“青……青海的工錢……還有……他說要買的奶粉……”布包掉在雪地上,散開一點,露出裡麵皺巴巴的毛票和一小袋印著字的、白色袋子。
奶粉。他到底買到了。
白堇看著那個小布包,看著雪地上那一小袋刺眼的白色。然後,她的目光,緩緩地,移回到陳青海毫無生息的軀體上。
懷裡的陳征還在拚命啼哭,小臉漲紅,手腳亂蹬。哭聲,老邱的嗚咽,王桂花壓抑的抽泣,風雪聲……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遙遠背景音。
而白堇的世界,徹底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碎裂成齏粉的聲音,能聽到血液倒流凍結的聲響,能聽到過去三年多那些貧寒卻溫暖的畫麵,一張張在她眼前撕裂、燃燒、化為灰燼的聲音。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抱著哭鬨不止的兒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中央,挪到陳青海身邊。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臉上,睫毛上,瞬間融化,混著滾燙的液體流下來,卻感覺不到冰涼。
她跪下來,就跪在冰冷的積雪裡,跪在陳青海身邊。她伸出顫抖得無法控製的手,想去碰碰他的臉,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那臉上的血汙和冰冷,隔著一尺的距離,已經將她徹底凍僵。
陳征的哭聲就在耳邊,震耳欲聾。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哭得撕心裂肺的兒子,又看看地上無聲無息的丈夫。
他叫陳征。征途的征。走出去。
可他爹,永遠走不出這片冰冷的雪地,回不到這個等他到深夜的家了。
白堇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卻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和所有生命的:
“啊————”
不是哭喊,不是悲鳴。是一種從靈魂最深處、從所有被碾碎的希望和溫暖裡,硬生生擠出來的、破碎的、無聲的呐喊。短促,尖銳,然後戛然而止。
她眼前一黑,抱著孩子,向前栽倒,暈厥在陳青海身邊的雪地裡。倒下時,手臂還下意識地、緊緊地護著懷裡的嬰兒。
風雪呼嘯,瞬間掩蓋了她倒下的身影,和地上那攤暗紅的血跡。隻有陳征嘹亮而無助的哭聲,還在拚命刺穿著這沉重絕望的雪夜,一聲,又一聲,不知疲倦,也不知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