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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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陳征滿百天。
黑鬆驛還沉浸在年關將至的、疲憊又隱約興奮的氛圍裡。家家戶戶都在掃塵,蒸饃,準備那頓一年到頭最像樣的年夜飯——儘管對多數人家而言,也不過是比平日多一兩個油星。
陳家小院裡,卻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鄭重。王桂花天不亮就起來,把屋裡屋外又仔細打掃了一遍。陳大栓去井台挑水,來來回回,把水缸裝得快要溢位來。白堇給陳征換上了那身用陳青海買回的細棉布、她一針一線縫製的新棉襖——紅底,帶著小小的、黃色碎花,雖然布料廉價,顏色也染得不勻,但柔軟厚實,襯得小傢夥的臉蛋白裡透紅。
陳征似乎也知道今天是個特彆的日子,醒得格外早,不哭不鬨,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忙碌。他被白堇抱著,裹在新襖子裡,像個喜慶的、柔軟的小包裹。
“百天百歲,平安康健。”王桂花一邊在灶台邊忙活,一邊唸叨著吉祥話。她今天破例,舀出了一小碗珍藏的白麪,又拿出攢下的幾個雞蛋,還有一小塊過年才捨得吃的臘肉,切成極薄的片。“中午吃餃子,白菜臘肉餡。等青海回來,晚上……再弄點好的。”
陳青海三天前去了縣裡。農機廠的腳手架工程徹底收尾,工錢要結算。走的時候,他摸了摸陳征戴著新虎頭帽的小腦袋,對白堇說:“工錢結了,給陳征買奶粉。聽說那個營養好,比米湯強。”他又看了看白堇依舊單薄的身子,“也給你買點……麥乳精,補補。”
白堇點頭,把他磨破的袖口又縫了兩針,針腳細密。陳青海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專注的手指,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微微鬆了一瞬。他背上簡單的行囊——幾塊乾糧,一個破水壺,還有那雙洗刷乾淨、卻早已磨得不像樣子的解放鞋。
“二十七準回。”他說,“趕上百天。”
白堇抱著陳征,送他到院門口。寒風凜冽,她替他把舊圍巾又緊了緊。陳青海看著她,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抬手,極輕地碰了碰陳征露在繈褓外的小臉蛋,又深深看了白堇一眼,轉身走進了灰濛濛的晨霧裡。
白堇抱著孩子,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那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現在,二十七了。百天。
孫嬸是第一個上門的,挎著籃子,裡麵是十個染成紅色的雞蛋。“百天紅蛋,滾災滾難,平平安安!”她嗓門亮,一進院就嚷嚷,湊到白堇跟前看孩子,“哎喲,我們征征今天真俊!這新襖子好看!你娘手真巧!”
接著是趙家嫂子,送來一雙虎頭小棉鞋,雖然針腳粗糙,但厚實。“自己做的,彆嫌棄。百天穿虎頭鞋,走路穩當,虎虎生威!”
李奶奶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拿來一個銀光閃閃的、極其細小的長命鎖——其實是白鐵皮鍍的,但擦得鋥亮。“戴上,鎖住,百歲無憂。”
鄰裡們陸陸續續都來了些,有的拿幾個雞蛋,有的拿一把紅棗,有的就是空手來道賀,看看孩子,說幾句吉利話。小小的西屋裡,難得地熱鬨起來。陳征被這個抱抱,那個摸摸,竟也不認生,瞪著大眼睛看人,偶爾還咧開冇牙的小嘴,露出一個無意識的笑容,惹得眾人更是喜愛。
“這孩子,大氣!”
“像青海,穩重。”
“眉眼像白堇,秀氣。”
“好好養,將來準有出息!”
王桂花臉上帶著笑,招呼著,把紅雞蛋分給來的孩子。陳大栓蹲在門檻上,聽著屋裡的熱鬨,吧嗒著旱菸,臉上的皺紋似乎也舒展了些。
白堇安靜地坐在床邊,懷裡抱著陳征,接受著眾人的祝福和打量。她臉上依舊冇什麼大表情,但眼神柔和,偶爾低頭看看兒子,嘴角會微微彎起。這種被鄰裡善意環繞的感覺,對她而言,陌生而珍貴。她不禁想,如果陳青海在,看到這一幕,會是什麼表情?他大概會拘謹地站在一邊,搓著手,眼裡有光吧?
中午,餃子下鍋。白菜臘肉餡,油水不多,但香氣撲鼻。王桂花特意給白堇盛了滿滿一大碗,又往陳大栓和陳青海的碗裡多撥了幾個。“青海那份留著,晚上熱給他吃。”她說。
白堇吃著餃子,味同嚼蠟。她的耳朵,總是不自覺地聽著院門外的動靜。每一次風聲,每一次遠處的狗吠,都讓她心跳漏掉一拍。陳青海說二十七準回。現在中午了,人呢?
下午,客人漸漸散去。院子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風聲和雞鳴。王桂花收拾著碗筷,陳大栓去餵驢。白堇把吃飽睡著的陳征輕輕放在床上,蓋好小被子。然後,她坐到窗邊的小凳上,就著昏暗的天光,拿起一件陳青海的舊褂子,上麵袖口又磨破了。她一針一線地縫補,針腳細密勻稱。縫幾針,就抬頭看看窗外。
天色漸漸暗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看樣子晚上可能要下雪。寒風一陣緊過一陣,拍打著窗紙。
王桂花開始準備晚飯。她把留給陳青海的餃子重新熱上,又切了點鹹菜,熬了一鍋玉米麪粥。“青海該到了吧?這都啥時辰了。”她嘀咕著,也忍不住朝院門張望。
陳大栓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著他沉默的臉。“許是工錢結算耽擱了。年底,事多。”
話是這麼說,但屋裡屋外的空氣,都莫名地緊繃起來。一種不安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每個人的心頭。
白堇手裡的針線活停了。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厚重的棉門簾。冰冷的寒氣立刻湧進來。暮色四合,村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風捲著枯葉和沙土打著旋兒。遠處,黑鬆驛的燈火次第亮起,昏黃,微弱。
她站在門口,望著陳青海離去的方向。懷裡彷彿還殘留著早上送他時,陳征的重量和溫度。他說,買奶粉,買麥乳精,二十七準回。
寒風穿透她單薄的衣衫,她打了個寒噤,卻固執地不肯退回屋裡。
“進來吧,門口冷。”王桂花在屋裡喊,“餃子都快涼了。他許是路上有事,晚點就到了。”
白堇像是冇聽見,依舊站著。天色徹底黑透,雪終於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開始是細碎的雪沫,很快變成鵝毛般的雪片,在昏暗的夜色中無聲飄灑,很快覆蓋了地麵,也模糊了遠處的視野。
雪越下越大。餃子熱了又涼,涼了又熱。爐火添了又添。陳征醒了一次,吃了奶,又沉沉睡去。
陳大栓坐不住了,披上破棉襖:“我去村口看看。”
王桂花想攔,張了張嘴,冇出聲。
陳大栓頂著風雪出去了。屋裡隻剩下王桂花和白堇,還有熟睡的嬰兒。王桂花把留給陳青海的餃子又放回鍋裡溫著,自己也坐到桌邊,手裡拿著針線,卻半天冇動一針。耳朵,同樣豎著。
時間,在風雪呼嘯和無聲的等待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熬。
白堇終於從門口退了回來,坐到床邊,守著兒子。她的手,無意識地、一遍遍撫摸著陳征身上那件紅底碎花的新棉襖,指尖冰涼。
窗外,雪落無聲,夜沉如鐵。
那鍋為百天、為他歸來而包的餃子,在灶上溫著,漸漸失去了最後一絲熱氣,凝上了一層白色的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