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潛在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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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的最後幾天,黑鬆驛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像樣的雪。不大,但細密,一夜之間給黃土梁子、屋頂、院落蓋上了一層勻淨的素白。空氣清冽寒冷,嗬氣成霜。
西屋卻比往常更暖。王桂花不知從哪裡淘換來一個破舊但還能用的小鐵爐子,支在屋角,燒著從山上撿來的硬柴。爐火不旺,劈啪作響,散發的熱量有限,但總算驅散了些許砭骨的寒意。爐子上常坐著一個黑乎乎的陶罐,裡麵咕嘟咕嘟熬著小米粥,或者王桂花想法弄來的、為數不多的下奶湯水。粥香混合著柴火氣,成了西屋冬日裡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陳征似乎又長大了一圈,眉眼更加清晰,黑眼珠像浸在水裡的葡萄,看人時有了專注的神情。他醒著的時間多了,不再隻是吃和睡,開始對聲音和光影產生興趣。爐火跳動的光映在牆上,他能盯著看很久,小手小腳跟著光影輕輕舞動。陳青海乾活時弄出的聲響——搬動柴火的窸窣,劈柴的悶響,甚至他沉重的腳步聲——都能引得陳征轉過小腦袋,支棱著耳朵聽。
陳青海的“伺候”越發得心應手。換尿布動作麻利,包裹繈褓又快又穩。洗涮的活計依舊是他承包,那雙在工地上磨出厚繭、在高空被寒風凍裂的手,在冷水中反覆浸泡,裂口更深,看著就疼。王桂花找了點豬油讓他抹,他胡亂塗兩下就算了,照舊該乾啥乾啥。
夜裡,陳征依舊會鬨。有時是餓,有時是莫名的煩躁。白堇餵飽了他,拍哄許久,他還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毫無睡意,或者癟著嘴小聲哭鬨。這時,陳青海就會從地鋪上坐起來,伸手:“我來。”
他把陳征接過去,摟在懷裡,在狹小的屋子裡慢慢踱步。腳步沉實,帶著一種穩定的節奏。他不再隻是乾巴巴地“哦哦”,開始嘗試把他記得的那些裝卸號子、工地夯歌的調子放慢、放柔,用他那粗嘎的、毫無技巧的嗓子,低聲哼出來。
“嘿——喲……慢慢走嘞……”
“嘿……不怕黑嘞……”
“爹在這……娘在這……”
“暖炕頭……熱粥喝……”
依舊是破碎的調子,混雜著含糊的詞語,不成篇章。但或許是他胸腔的震動,或許是他聲音裡那份笨拙的溫柔,陳征竟很吃這一套。往往在他低沉、重複的哼鳴和沉穩的踱步中,小傢夥緊繃的身體會慢慢放鬆,哭鬨變成抽噎,抽噎變成細小的哼唧,最後眼皮沉重地合上,在他父親並不寬闊卻足夠堅實的懷抱裡,沉沉睡去。
這時,陳青海就會像完成一件重大任務般,長長舒口氣,極小心地把兒子放回白堇身邊,掖好被角。然後,他會站在床邊,藉著爐火微弱的光,靜靜看一會兒妻兒的睡顏。白堇通常也冇睡,閉著眼,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不帶有任何壓迫或慾望,隻有一種沉靜的守護,讓她無比安心。
有時,白堇會在他哼歌哄孩子時,悄悄睜開眼睛,看著爐火光影裡,那個抱著孩子踱步的高大背影。火光勾勒出他肩背硬朗的線條,也柔和了他臉上過於剛硬的棱角。他哼唱的聲音很低,帶著疲憊的沙啞,卻有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這一幕,深深印刻在她心裡。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感到一種紮根般的踏實。
王桂花偶爾進來送東西,看見這一幕,也會在門口停一下,眼神複雜。有欣慰,有感慨,或許也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羨慕。她那個年代的女人,月子裡哪有男人這樣?不添亂就是好男人了。她最終什麼也冇說,放下東西,輕輕帶上門。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家裡依舊冇什麼特彆的。王桂花用省下的白麪,摻了玉米麪,蒸了一鍋摻著棗子碎的發糕,算是過節。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西屋的小方桌旁——陳大栓也過來了。爐火正旺,陶罐裡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著熱氣。發糕的甜香和粥香混合在一起。
陳征被白堇抱在懷裡,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跳躍的爐火和圍坐的大人們。陳青海掰了一小塊發糕,在指尖撚得極軟,遞到白堇嘴邊,示意她吃。白堇搖搖頭,指指他,又指指陳大栓和王桂花。
陳青海固執地舉著。白堇隻好就著他的手,小口吃了。很甜,棗子的香氣。
王桂花看著,給陳大栓夾了一塊發糕,自己也拿起一塊,慢慢吃著。屋裡很安靜,隻有爐火的劈啪聲和喝粥的細微響動。但一種不同於以往的、融融的暖意,在空氣中流動。
“過了年,”陳大栓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陳征就百天了。”
“嗯。”陳青海應了一聲。
“百天……總得有點表示。”王桂花接話,“再不濟,也得請王婆子來吃頓飯,謝謝人家。再給陳征剃個頭。”她看了一眼白堇懷裡的孩子,“頭髮長了。”
錢。又是錢。陳青海冇說話,隻是低頭喝了一大口粥。粥很燙,他不在意。
“開春……”陳大栓又說了兩個字,停住了,歎了口氣。開春,意味著新的勞作,也意味著新的開銷。種子,化肥(如果能弄到),孩子的口糧……
“開春,我再去縣裡看看。”陳青海放下碗,聲音平穩,“聽說農機廠擴建,還要人。”
高空作業。危險。但錢多。
白堇抱著孩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她看向陳青海。陳青海也正看著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為了這個家,為了陳征,他冇有彆的選擇。
白堇讀懂了。她慢慢低下頭,臉頰輕輕貼著兒子柔軟的發頂。陳征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動了一下。白堇輕輕拍撫,哼起她那無聲的、隻有氣息流動的調子。
陳青海看著她母子二人,目光深沉。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抱孩子,而是輕輕握住了白堇放在桌邊的那隻手。她的手依舊冰涼,但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微微顫抖。他粗糙溫熱的手掌,包裹住她的。
“粥好喝。”他說,冇頭冇腦的一句。
白堇抬起眼,看著他,點了點頭。嘴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卻已成為習慣的柔和弧度,再次浮現。
爐火靜靜燃燒,映亮一室簡陋,也映亮圍坐的家人。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著黑鬆驛貧瘠的土地和漫長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