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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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這名字起的!”
“征途?嘛意思?”
“就是走路!遠路!青海這小子,心氣不小啊!”
“一個黑戶啞巴生的娃,起這麼個大名字,壓得住嗎?”
“你懂啥!名賤好養活那是老黃曆!現在興這個!有誌向!”
“走出去?往哪走?這窮山溝,幾輩子不都這麼過來的?”
“就是!能走出這黃土梁子,算他有本事!”
陳征的名字,連同他響亮的啼哭,成了黑鬆驛秋末冬初最熱鬨的談資。田埂上,井台邊,灶房裡,婆姨們、漢子們,都要議論幾句。有覺得名字太大不吉利的,有佩服陳青海有想法的,更多的是覺得不切實際,帶著善意的調侃或世故的懷疑。
孫嬸自然是傳播和評論的核心。“哎喲,你們是冇看見青海說那話時的樣子!眼神那叫一個亮!‘走出去’!說得跟他走過多少地方似的!”她模仿著陳青海的語氣,引得周圍一陣笑。“不過話說回來,那孩子是俊,這才幾天,就白淨了,眉眼像青海,嘴巴像白堇。哭起來是真有勁,肺活量足!”
“名字是寄托,也得看命。”李奶奶慢悠悠地磨著豆子,“青海是個好爹,知道為孩子想長遠。可長遠……是那麼好想的嗎?吃飯,穿衣,上學,哪樣不是錢?走出去,靠什麼走?兩條腿?”
這話戳中了現實。笑聲淡了,氣氛有些沉悶。是啊,名字再好聽,也變不出糧票和學費。黑鬆驛的孩子,能讀完小學的都不多,大多早早跟著爹孃下地或找活乾。“走出去”,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隻是個虛無縹緲的夢。
“不過有了孩子,青海更有奔頭了。”趙家嫂子說,“以前就悶頭乾活,現在眼裡有光了。為了陳征,他不得更拚命?”
“拚命也得有地方拚啊!”一個漢子插嘴,“礦上的活就那麼些,縣裡工地也不是天天有。明年開春,還不知道咋樣呢。”
議論歸議論,該送的禮、該幫的忙,一點冇少。雞蛋,紅糖,舊衣服改的小褂子,甚至有人送來一本破舊的、缺頁的《新華字典》——不知哪家孩子用過的,說“給孩子認字用”。
東西不值錢,情意實在。白堇不能下地,但每次有人來,王桂花都會抱出陳征給人看。小傢夥一天一個樣,褪去了初生的紅皺,皮膚變得白皙,眼睛又黑又亮,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人臉,不哭不鬨,惹人喜愛。
“這孩子,乖!不像我家那個魔王,小時候整夜哭!”
“模樣真周正!長大了肯定精神!”
“白堇奶水夠不?不夠我這兒還有點小米……”
“青海呢?又去上工了?真是,媳婦還冇出月子呢!”
陳青海確實隻在家待了十天,等白堇稍微緩過來,孩子情況穩定,就又去了縣裡工地。這次不是長期,是那邊有點收尾的零活,乾幾天算幾天。他冇辦法,奶粉要錢,細糧要錢,白堇需要營養,陳征的將來……更是沉甸甸地壓著。
出門前,他趴在床邊,看了兒子很久,又對白堇說:“我儘快回來。照顧好自己,和……陳征。”
白堇點頭,把陳征往他懷裡遞了遞。陳青海笨拙地抱著,低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兒子的小額頭。陳征似乎感覺到父親要離開,小嘴一撇,哇地哭了起來。
陳青海頓時手忙腳亂。白堇接過孩子,輕輕拍撫,哭聲漸止。陳青海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軟。他狠下心,轉身走了。
家裡,王桂花和白堇帶著陳征,日子忙碌而充實。白堇身體恢複得不算快,畢竟底子薄,但奶水漸漸多了起來。陳征胃口好,長得快,小胳膊小腿像嫩藕節,有了力氣,會在繈褓裡蹬踹。
滿月那天,依舊冇有宴席。王桂花煮了一鍋稠稠的小米粥,裡麵臥了三個荷包蛋——白堇一個,陳大栓一個,她一個。又炒了一盤土豆絲,滴了香油。這就是慶祝了。
陳青海趕了回來,帶著一身寒氣,和一塊在縣城買的、紅底黃花的棉布頭巾。“給陳征,冬天包腦袋。”他說。
晚飯時,陳征被抱在一邊的小搖床裡——是陳青海用工地剩下的邊角料釘的,很粗糙,但穩固。他睡著了,小拳頭放在耳邊,呼吸均勻。
一家人圍坐在昏黃的油燈下,喝著熱粥。粥香混合著淡淡的奶腥味,瀰漫在小小的西屋裡。外麵寒風呼嘯,屋裡卻有著貧寒人家難得的、溫暖的靜謐。
“陳征今天好像會盯著亮的東西看了。”王桂花說。
“嗯,眼睛有神了。”陳大栓難得地接話。
“長得快。”陳青海看著搖床裡的兒子,眼神柔軟,“比剛生下來,大了一圈。”
白堇小口喝著粥,聽著他們說話,目光不時飄向兒子。她的臉上,依舊冇什麼大表情,但眉宇間那種常年籠罩的驚惶和沉鬱,似乎被這小生命帶來的忙碌和微小的喜悅,沖淡了不少。偶爾,看著陳征舞動的小手,她的嘴角會無意識地微微上揚。
王桂花瞥了她一眼,心裡也有些感慨。這啞巴媳婦,命是真苦,可如今,有男人疼(儘管方式笨拙),有兒子傍身,在這黑鬆驛,也算有了根,有了盼頭。雖然那盼頭,依舊是隔著厚厚迷霧的、艱難的光亮。
喝完粥,陳青海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一支禿頭鉛筆。他坐在桌邊,就著油燈,翻開本子。上麵歪歪扭扭,寫了一些字,有些是跟工地識字的人學的,有些是問老邱的。
他想了想,在本子新的一頁,鄭重地、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
陳征。
寫完了,他拿給白堇看。白堇看著那兩個字,又看看搖床裡的兒子。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那粗糙的紙麵和稚拙的筆畫。陳。征。這是她兒子的名字。是她和陳青海,給這個新生命的,第一份禮物,和第一個命令:走出去。
窗外,風聲更緊。1984年的冬天,就要來了。這個名叫陳征的嬰兒,將在黑鬆驛的寒風與貧瘠中,開始他的人生。他的父親,用肩膀為他扛起一片勉強遮風擋雨的天空;他的母親,用沉默的堅韌為他鋪就最初溫熱的繈褓。
而“走出去”的征途,還遠在看不見的未來。此刻,唯有這一室粥香,一盞孤燈,和繈褓中那均勻的呼吸,真實可觸,溫暖著這個寒冷而充滿未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