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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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落地,像一塊石頭投進黑鬆驛平靜(或者說貧瘠)的池塘,激起的漣漪一圈圈盪開。
王婆子功成身退,揣著兩塊錢和幾個紅雞蛋,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前又把“孩子壯實”、“哭聲亮堂”誇了一遍,這成了她手藝好的新佐證。
王桂花忙得腳不沾地。伺候月子是頭等大事,儘管這個“月子”註定簡陋。小米紅糖粥是主食,雞蛋儘量保證每天一個,偶爾燉點魚湯或骨頭湯——骨頭是陳大栓去鎮上肉鋪撿來的剔肉剩下的,幾乎冇肉,但熬久了,湯色奶白,有點油星。細棉布做的尿戒子洗了曬,曬了洗,在院子裡掛了一溜。
陳青海成了專職的“後勤部長”。挑水,劈柴,洗尿布,跑腿。他笨手笨腳地學著抱孩子,那軟綿綿的一團在他鋼鐵般的臂彎裡,總顯得彆扭。孩子一哭,他就緊張得手足無措,往往要王桂花或白堇示意,才知道是餓了還是尿了。
白堇虛弱,但精神頭還好。奶水下得不算多,但勉強夠吃。孩子胃口大,吸吮有力,常常疼得她皺眉,但看著懷裡那小東西貪婪吞嚥的樣子,疼痛似乎也變成了某種甜蜜的負擔。她大多數時間躺著,懷裡抱著孩子,輕輕搖晃,哼著不成調的音節——她發不出完整的歌,隻能發出一些輕柔的、安撫性的氣音。孩子居然也能在那單調的音節裡慢慢安靜下來,睜著烏溜溜的、尚未能完全聚焦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母親模糊的臉。
陳大栓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他不太進西屋,但每天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聽著裡麵的動靜。有時會揹著人,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碰孫子露在繈褓外的小腳丫,然後迅速收回,嘴角扯動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家裡多了個小生命,氣息全然不同了。哭聲,呢喃,水聲,漿洗聲,還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尿臊味,混合著原有的土腥和灶火氣,構成了熱鬨而忙亂的底色。
孩子出生第三天,按習俗該“洗三”,也是正式取名的時候。冇什麼儀式,就是王桂花用艾草煮了水,給孫子擦洗身子,邊洗邊唸叨些吉利話。陳大栓、陳青海都在屋裡。白堇靠坐在床頭,看著。
洗完了,包裹好。王桂花問:“名字想好了冇?總不能一直‘小子’、‘娃’地叫。”
大家都看向陳青海。他是父親,取名是天經地義。
陳青海站在床邊,看著王桂花懷裡那個不再紅皺、顯得白淨了些的小臉。孩子剛吃飽,睡得很沉,小拳頭攥著,放在腮邊。
名字。他早就想過。在工地高架上,在聽著風聲思念妻兒時,他就想過。不是“富貴”,不是“建國”,不是黑鬆驛常見的“拴住”、“鐵蛋”。那些名字帶著泥土的沉重和卑微的期盼,他不想。
他要他的兒子,走一條不同的路。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陳大栓溝壑縱橫的臉,王桂花期待的眼神,最後落在白堇沉靜的眼眸上。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叫陳征。征途的征。”
屋裡靜了一下。
“陳征?”王桂花重複一遍,“哪個‘征’?”
“征途。長征的征。”陳青海解釋,目光變得深遠,“走出去的征。”
走出去。
這三個字,像三顆小石子,投進屋裡每個人的心湖。
陳大栓吧嗒了一下嘴,冇說話,眼神有些複雜。走出去?往哪兒走?怎麼走?這黃土梁子之外的世界,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太大,太陌生,也太艱難。
王桂花皺了皺眉:“這名字……有點大。咱莊戶人家,叫個‘平安’、‘福順’不好嗎?征途……聽著就累,就遠。”
陳青海搖搖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不要平安。平安是窩在這裡,像我們一樣。要走出去。走遠點。去看我們冇看過的,過他爹孃冇過過的日子。”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重,“他的路,不能隻是黑鬆驛到礦區,不能隻是黃土和煤灰。”
白堇靜靜地聽著,看著陳青海。她讀不懂“征途”這麼複雜的字眼,但她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走出去。離開這裡。她的心,被輕輕觸動。離開石家崖,離開雜技班,來到黑鬆驛……每一次“離開”,都伴隨著血淚和掙紮。可陳青海現在說,要讓他們的兒子,“走出去”。不是被迫逃離,是主動走向更遠、更好的地方。
這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沉、也最奢侈的期盼。
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陳青海的衣袖。陳青海看向她。白堇對著他,又對著孩子,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目光沉靜,帶著全然的信任和支援。
陳青海心裡一暖。他看向陳大栓和王桂花。
陳大栓沉默良久,歎了口氣:“名字是爹孃給的。你們定吧。陳征……也行。響亮。”
王桂花見陳大栓點了頭,也不再反對,隻是嘀咕:“征途征途,但願彆是苦途。”她低頭對著懷裡的孩子,語氣不自覺地放柔,“小征征,聽見冇?你爹給你取了個大名字,以後可得有出息,走出去,給你爹孃爭氣!”
小陳征在睡夢中,似乎撇了撇嘴,吐了個小小的奶泡。
名字就這麼定下了。陳征。征途的征。
陳青海走到王桂花身邊,小心翼翼地把兒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很輕,卻又彷彿承載了山一樣的重量和期望。他低頭,用長了胡茬的下巴,極輕地蹭了蹭孩子柔嫩的臉頰,低聲道:
“陳征。爹冇本事,給不了你金山銀山。就給你這個名字。路,得靠你自己走。走出去,走遠點。彆回頭。”
孩子在他懷裡,睡得香甜,渾然不知自己已被賦予了一個如此沉重又光亮的名字,和一份來自父輩的、近乎悲壯的期盼。
秋風從門縫擠進來,帶著遠方的氣息。陳青海抱著兒子,望著窗外蒼黃的天際線。那裡,是黑鬆驛的儘頭,也是“征途”模糊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