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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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裡的西屋,像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暖巢。空氣裡永遠浮動著奶腥味、尿臊味、艾草煮水的清苦味,還有王桂花偶爾端進來的、油水寡淡卻熱氣騰騰的湯水氣息。光線總是昏黃的,因為窗紙糊得厚,又怕風吹進來,門簾也總是垂著。
陳征成了這個小天地的絕對中心。他大多數時間在睡,睡著時小拳頭緊攥,眉頭微蹙,像是在夢裡也鉚足了勁兒生長。醒著時便要吃,小嘴一撇,發出不耐煩的哼唧,若奶水來得稍慢,立刻升級成嘹亮的、不容置疑的嚎哭。吃飽了,也不肯立刻睡,要人抱著,輕輕搖晃,發出滿足的哼哼,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轉動,打量著這個模糊而新奇的世界。
白堇是奶水的源頭,也是他最安穩的港灣。她身體依舊虛弱,長時間坐著餵奶會腰痠背痛,躺久了又渾身僵硬。但每當把那個柔軟溫熱的身體攬入懷中,看著小嘴本能而有力地吮吸,感受到乳汁被吸空時那微微的刺痛和奇異的充實感,所有的疲憊似乎都有了著落。她不會唱搖籃曲,隻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些低低的、無意義的哼鳴,像風吹過麥穗,像溪水流過石子。陳征竟也認這聲音,常常在這單調的哼鳴裡,慢慢安靜下來,眼皮打架,沉入夢鄉。
陳青海的角色,徹底變了。他不再是那個隻會在外拚力氣的男人,成了這個暖巢裡最笨拙卻也最不可或缺的“雜役”。王桂花要操持一大家子的飯食和家務,主力照顧產婦和嬰兒的擔子,自然而然落到了他這個當爹的身上——在1984年的黑鬆驛,這並不多見。通常男人隻在外麵忙,伺候月子是女人的事。但陳青海冇二話,默默接了過來。
他第一次給陳征換尿戒子,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解開繈褓,那股熱烘烘的騷味撲麵而來,小屁股上沾著黃綠色的、糊狀的胎便。他僵住了,不知從哪裡下手。王桂花在一旁指揮:“愣著乾啥!用溫水沾濕布,輕輕擦!屁股蛋縫裡要弄乾淨!動作快點,彆凍著孩子!”
陳青海手忙腳亂,打來溫水,用最柔軟的舊布,學著王桂花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手重,怕弄疼了那吹彈可破的皮膚,又怕擦不乾淨。陳征不舒服,蹬著小腿哭鬨,軟綿綿的身體在他大手裡扭動,更讓他冷汗直冒。好容易擦乾淨,換上乾燥的尿布,重新包裹,已是一身大汗,比在工地上扛一天鋼管還累。
洗尿戒子更是考驗。院子裡寒風刺骨,井水冰涼。他把沾滿屎尿的布片泡在木盆裡,用皂角狠狠搓洗。冷水刺骨,手上裂開的口子被堿性的皂角水一浸,鑽心地疼。但他咬緊牙關,一遍遍揉搓,漂洗,直到布料發白,再也聞不到異味,才擰乾,晾到院子裡的繩子上。一排排隨風飄蕩的白色尿布,成了陳家院子裡最顯眼的風景,也成了黑鬆驛婆姨們最新的談資。
“瞧瞧!青海又在洗戒子了!大老爺們兒,也不嫌臊!”
“嘖嘖,真是把他那啞巴媳婦當寶貝供著了!”
“月子裡嘛,男人搭把手也應該。不過像他這麼實心眼的,少見。”
“白堇也算熬出來了,雖說男人窮點,可知道疼人,比啥都強。”
這些議論,有時會順著風飄進院子。陳青海聽見了,隻當冇聽見,手下搓洗的動作不停。疼不疼人他說不上,他隻知道自己該做。白堇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給他生了兒子,現在虛弱地躺在床上,他多做一點,她就能少辛苦一點。
除了洗涮,他還負責給白堇端飯遞水,倒便盆,夜裡孩子哭鬨時起來幫忙哄。他學會了試探奶瓶的溫度——雖然買不起奶粉,但有時白堇奶水不夠,王桂花會熬點極稀的米湯應急。他把水滴在自己手腕內側,試到溫熱不燙,纔敢餵給孩子。
最讓他犯難的,是哄孩子。陳征有時半夜醒來,不明原因地啼哭,餵了奶,換了尿布,還是哭。白堇疲憊地拍哄,效果不大。陳青海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不知哪裡聽來的,說哼歌能讓孩子安靜。
可他哪會唱歌?在石家崖和雜技班的童年,冇有兒歌的記憶。他搜腸刮肚,隻記得裝卸隊那些漢子們吼的、不成調的信天遊,或是工地上的勞動號子。那能哼給孩子聽嗎?
他看著哭得小臉通紅的兒子,一咬牙,把陳征小心地抱起來,摟在懷裡,笨拙地搖晃著,喉嚨裡發出一些含混的、毫無旋律的音節:“哦……哦……乖……不哭……睡覺覺……”
不成調,甚至算不上歌,就是一些低沉的、重複的嗡鳴,混合著他粗重的呼吸。他哼得彆扭,臉上發燒,眼睛不敢看旁邊的白堇。
可奇怪的是,陳征在他那粗糙而生硬的“哼唱”和堅實胸膛傳來的規律心跳聲中,哭聲竟然漸漸小了,變成了委屈的抽噎,最後慢慢平息,隻剩下一兩聲小小的、打嗝般的抽氣,眼皮也耷拉下來。
陳青海僵著身子不敢動,直到確認兒子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白堇身邊。一抬頭,正對上白堇的目光。
油燈下,她的眼睛很亮,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弧度。那不是胎動時的驚喜,也不是虛弱的微笑,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溫暖、安心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彷彿在說:看,你也會。
陳青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耳根發燙。心裡卻像被羽毛輕輕拂過,癢癢的,暖暖的。
手忙腳亂的月子,在尿布、奶漬、不成調的哼鳴和無聲的對視中,一天天過去。陳青海的動作,從最初的笨拙僵硬,漸漸變得熟練自然。他依舊沉默,但在這方小小的暖巢裡,他的存在感,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實,更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