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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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秋天,來得又急又猛。幾場冷雨過後,黑鬆驛的黃土梁子徹底褪去了綠意,隻剩下枯黃和裸露的灰褐。風硬了,帶著哨音,捲起地上的落葉和沙塵,拍打著土坯房的窗欞。
白堇的肚子,在秋風裡成了個沉甸甸的、令人心驚膽戰的圓球。預產期就在這幾天。王桂花早把後村的王婆子請到家裡住下了——給了兩塊錢,管飯,這是提前說好的價錢。乾淨的舊布、草木灰、剪刀、熱水,一切都備下了,就等那一聲啼哭。
陳青海從縣裡工地回來了。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臉上手上添了不少新傷,但眼神亮得灼人。他帶回了四十五塊錢——整整一個月,一天未歇,在高空寒風中掙來的血汗錢。他把錢大部分交給王桂花,自己隻留了幾塊,又拿出在縣城買的、一小包珍貴的奶粉和幾尺柔軟的細棉布。
“給孩子。”他說,把東西放在白堇枕邊。
白堇看著他黑瘦的臉和手上的傷,想比劃什麼,肚子卻猛地一抽,一陣劇烈的、下墜般的疼痛襲來,讓她瞬間白了臉,蜷縮起來。
要生了。
王婆子立刻指揮起來:“燒水!多燒幾鍋!桂花,扶她起來走走!青海,出去!男人彆在跟前!”
陳青海被趕出西屋,站在冰冷的院子裡,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壓抑痛哼和王婆子沉穩的指揮聲。秋風颳在身上,他卻不覺得冷,手心全是汗,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像要裂開。時間變得無比粘稠,每一秒都被拉長、碾碎。
王桂花出來倒水,看見他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院子當中,臉色發青,嘴唇緊抿。
“彆在這兒礙事!”王桂花低斥,“去劈點柴!熱水不能斷!”
陳青海像得了指令,機械地走到柴垛旁,抓起斧頭,用力劈砍。木柴碎裂聲在院子裡炸響,一下,又一下,彷彿要劈開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他的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屋裡每一絲聲響。
孫嬸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站在院牆邊,伸著脖子聽動靜。“咋樣了?進去多久了?”
陳青海冇理她,斧頭掄得更猛。
“頭胎,難。”孫嬸自顧自地說,“白堇那身子骨……懸。王婆子手藝還行,就看造化。”
這話像冰錐,紮進陳青海耳朵裡。斧頭差點劈歪。造化?他想起工地高空呼嘯的風,想起自己每一次踩在鋼管上的小心翼翼,想起掙回來的那些錢……難道都抵不過一句“造化”?
屋裡傳來白堇一聲短促的、壓抑到極致的痛叫,像受傷的獸。陳青海渾身一顫,斧頭脫手,“哐當”砸在地上。他猛地轉身,就要往屋裡衝。
王桂花剛好端著一盆血水出來,差點撞上。“乾什麼你!回去!”她厲聲嗬斥,臉色也不好看,“王婆子說……胎位有點偏,使勁呢。你彆添亂!”
胎位偏?陳青海腦子裡“嗡”的一聲。他聽過礦上婆娘們閒聊,胎位不正,是鬼門關。
他再也站不住,也劈不動柴了。就蹲在西屋窗根下,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雙手死死插進自己粗硬的短髮裡。耳朵緊緊貼著牆壁,聽著裡麵混亂的聲響:王婆子急促的指令,王桂花低聲的安撫,還有白堇越來越虛弱、卻始終冇有變成淒厲哭喊的悶哼。
那悶哼聲,像鈍刀子,一刀刀割著他的心。他寧願她喊出來,哭出來,可她隻是悶哼,把所有的痛楚和恐懼都憋在喉嚨裡,像她一貫的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天色從灰白變成昏黃,又漸漸染上暮色。屋裡點了燈,昏黃的光透過破舊的窗紙,映出忙亂的人影。
陳大栓也蹲在了門檻上,一鍋接一鍋地抽菸,煙霧濃得化不開。孫嬸早回家做飯了,但訊息已經傳開,偶爾有鄰居探頭探腦,又被王桂花陰沉的眼神瞪回去。
“怎麼還冇動靜?”
“不會出什麼事吧?”
“王婆子到底行不行?”
低聲的議論像蒼蠅,在院牆外嗡嗡。
陳青海什麼也聽不見了。他的世界隻剩下窗內白堇越來越微弱的喘息,和王婆子偶爾提高的、帶著焦灼的催促:“用力!再用力!看見頭了!快!”
突然,一聲極其尖銳的、彷彿用儘生命最後力氣的痛嘶穿透了牆壁!
陳青海猛地站起,頭撞在窗欞上,咚的一聲,也顧不得疼。
緊接著,是一陣短暫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然後——
“哇——!”
一聲嘹亮、清脆、帶著不容置疑的生命力的啼哭,猛地炸響!像一把利劍,劈開了凝滯的黃昏,劈開了所有懸而未決的恐懼和等待!
哭聲持續著,中氣十足,充滿了對這個陌生世界最初的憤怒和宣告。
陳青海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四肢凍結。他聽到了王婆子如釋重負的、帶著笑意的喊聲: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哭聲響亮!”
帶把的。兒子。哭聲……響亮。
窗根下的陳青海,腿一軟,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胸腔裡那股憋了不知多久的氣,終於長長地、顫抖地呼了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眼前有些模糊,他抬手一抹,滿手冰涼的濕意。不知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王桂花掀開門簾走出來,臉上帶著疲憊,卻也有掩不住的輕鬆和一絲笑意:“生了。母子平安。大小子,六斤八兩,結實。”
陳大栓也站了起來,磕了磕早已熄滅的煙鍋,喉嚨裡咕噥了一聲:“好。好。”
陳青海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他撐著牆,慢慢挪到門口。王桂花擋了一下:“等等,裡麵還冇收拾利索。”
他隻能等著,聽著裡麵窸窸窣窣的收拾聲,和那持續不斷的、嘹亮的嬰兒啼哭。那哭聲,在他聽來,簡直是世上最美妙、最動人的音樂。
終於,王婆子抱著一個用舊軟布包裹著的、小小的繈褓走了出來。繈褓裡,一張紅通通、皺巴巴的小臉露在外麵,眼睛緊緊閉著,小嘴張著,還在不甘心地嚎哭,聲音確實響亮。
“看看你兒子。”王婆子把孩子往陳青海麵前遞了遞。
陳青海伸出雙手,那雙手在工地上穩如磐石,此刻卻抖得厲害。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彷彿重若千鈞的小包裹。孩子的哭聲近在耳邊,震得他耳膜發麻。他低頭,看著那張陌生的小臉。那麼小,那麼皺,像個小老頭,哭得五官都擠在一起,看不出美醜。
可就是這個小東西,讓他牽腸掛肚,讓他甘冒奇險,讓白堇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在包裹孩子的舊布上,迅速洇開深色的圓點。他慌忙偏開頭,怕淚水落到孩子臉上。
王婆子笑了:“當爹的都這樣。高興的。孩子哭得響,肺活量好,壯實!放心!”
陳青海說不出話,隻是用力點頭,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像是摟住了全世界最脆弱的珍寶,也像是摟住了自己拚儘全力掙來的、全部的希望。
西屋裡,收拾乾淨了。白堇虛弱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頭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額角。她累極了,眼皮都抬不起來,但聽到孩子的哭聲和陳青海進來的腳步聲,還是努力睜開一條縫。
陳青海抱著孩子,走到床邊,蹲下身,把繈褓輕輕放在她枕邊。“看,兒子。”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白堇側過頭,看著那個紅皺的小臉,聽著那嘹亮的哭聲。她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孩子溫熱的臉頰。指尖傳來真實的觸感。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彎起一個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卻耗儘了她所有力氣的弧度。
然後,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嘴角那抹弧度,卻久久未散。
陳青海就蹲在床邊,看看沉睡的妻子,又看看嚎哭的兒子。秋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寒意,但屋裡瀰漫著血腥氣、汗味,和一種嶄新的、屬於生命的氣息。
他的兒子。陳青海和自堇的兒子。在這1984年深秋的黑鬆驛,在一陣嘹亮的啼哭中,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