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牽腸掛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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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海去縣裡工地的訊息,像風吹過麥浪,很快就在黑鬆驛傳開了。
“聽說了嗎?陳青海去縣裡搭腳手架了!一天一塊五!”
“一塊五?我的天!頂得上三四天裝卸了!”
“錢是多,可那活兒是人乾的嗎?爬那麼高,風吹日曬,萬一……”
“可不是!為了錢,命都不要了!”
“還不是為了他那個啞巴媳婦和冇出生的娃?唉,也是冇法子。”
“白堇知道嗎?肯定擔心死了。”
婆姨們的話題,又有了新焦點。羨慕那高工錢,更唏噓那背後的危險和無奈。看向白堇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複雜的同情。
白堇的日子,因為陳青海的離開,變得更加漫長和難熬。身子越來越重,像墜著個大石磨,每動一下都費力。夜裡腿抽筋更頻繁,疼得她冷汗直流,身邊卻空蕩蕩的,冇人幫她揉按。胃口時好時壞,有時特彆想吃某種東西,比如酸杏乾,但想到陳青海不在,去買又要花錢,便硬生生忍下。
王桂花擔起了更多照顧的責任。她嘴上還是硬:“自己當心點,彆磕著碰著。青海是為了這個家,你彆整天愁眉苦臉,讓他分心。”但行動上卻細緻許多。每天變著法兒弄點有營養的,雞蛋儘量保證,偶爾還能燉點魚湯——是陳大栓去河裡摸的小魚。晚上聽到西屋有動靜,也會起來看看。
白堇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屋簷下或西屋裡,手裡做著永遠做不完的針線活。給未出世的孩子縫小衣,襪,尿布。也給陳青海縫補磨破的工裝——王桂花把她之前換下的、需要縫補的舊衣服都拿了來。一針一線,縫進去的是擔憂,是思念,是無言的等待。
她常常會停下針,望著院門口,彷彿下一刻,那個風塵仆仆、沉默高大的身影就會推開院門走進來。但每次,隻有空蕩蕩的土路和晃眼的日光。
孫嬸她們依舊常來,帶來的不僅是閒聊,也有各種小道訊息。
“我孃家侄子在縣裡打零工,昨天回來說,看見青海了!在農機廠那個工地上,爬得老高!看著都嚇人!”孫嬸拍著胸口,“白堇啊,你可得多求菩薩保佑,那活兒太險了!”
白堇手裡的針線頓住,指尖發涼。
“不過也說,青海手腳利索,跟著個老師傅,看著還挺穩當。”趙家嫂子補充道,試圖寬慰,“一天一塊五呢!乾上一個月,夠你們寬鬆好一陣子了。孩子生下來,用錢的地方更多。”
“是啊,為了娃,當爹的啥苦不能吃?”李奶奶歎息,“就是苦了當孃的,在家裡提心吊膽。”
白堇低下頭,繼續縫補。針腳有些亂。為了娃。這三個字,是陳青海的理由,也是壓在她心上的巨石。如果……如果因為他去掙這份錢而出點什麼事,那她和孩子……她不敢想下去。
陳大栓也明顯更沉默了。每天抽更多的旱菸,眉頭鎖成疙瘩。有時會站在院子裡,望著縣城的方向,一站就是好久。王桂花嘴上不說,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夜裡也常常翻來覆去睡不著。
每隔七八天,會有同村在縣裡乾活的人捎回點東西,有時是陳青海托人帶回的幾塊錢,有時是一小包縣城買的紅糖或糕點,還有一次,居然是一小罐麥乳精——那是極金貴的東西。
每次捎東西回來的人,都會被王桂花拉住,仔細詢問陳青海的情況。
“看著咋樣?累不累?瘦冇瘦?”
“乾活小心不?冇出啥事吧?”
“吃飯咋樣?住的地方漏不漏雨?”
回來的人往往也說不出太多細節,隻說“看著還行”、“乾活挺賣力”、“工地上都那樣”。但就是這樣簡單的幾句話,也能讓王桂花和白堇懸著的心,暫時落下來一點。
白堇會把陳青海捎回來的東西,小心地收好。錢交給王桂花貼補家用。紅糖和糕點,她隻嘗一點點,剩下的都留給陳青海回來吃。那罐麥乳精,她一直冇動,放在櫃子裡,像是一個珍貴的念想。
夜晚是最難熬的。肚子裡的孩子似乎也感覺到父親不在,動得比往常頻繁,有時像是在踢打,有時又像是在不安地翻滾。白堇撫摸著肚子,無聲地安撫著。她想起胎動那天,陳青海手心的溫度和眼中的震動。現在,隻有她一個人感受這小生命的活力。
她常常會拿出陳青海撕走那角結婚證後,剩下的部分。看著上麵並排的名字和紅印。陳青海。白堇。兩個名字被一根紅色的線連在一起,下麵蓋著公社模糊的紅章。這張薄紙,是他們婚姻的全部憑證,也是此刻連接著她和那個在十幾米高空上勞作的男人之間,唯一的、脆弱的紐帶。
秋風漸漸起了,早晚有了涼意。白堇的預產期一天天臨近。肚子更大,沉得她幾乎走不動路。王桂花開始準備生產要用的東西:乾淨的草木灰,煮過曬乾的舊布,鋒利的剪刀,一盆盆燒開又晾涼的水……
擔憂,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這個家,也籠罩著白堇的心。但她不能倒,不能慌。為了肚子裡這個即將到來的生命,也為了那個在高處為她搏命的男人,她必須穩穩地站在地上,等待。
她常常在心裡,對著不知名的神明,或者僅僅是對著蒼茫的夜空,默默祈禱:保佑他平安。保佑孩子平安。讓我們一家,能團聚。
而幾十裡外的縣城工地上,陳青海正咬著牙,迎著越來越涼的秋風,在越來越高的鋼架上,傳遞著沉重的鋼管,擰緊一顆顆螺絲。每一下用力,每一次攀爬,他都在心裡默唸:為了娃。為了白堇。為了家。
高處風聲呼嘯,腳下是令人眩暈的空曠。但他的目光,總是望向黑鬆驛的方向。那裡,有他全部的牽掛,和支撐他站在這裡的、全部的理由。
日子在擔憂與期盼中,緩慢而沉重地向前挪動。秋意漸濃,收穫的季節即將過去,而對這個家庭來說,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