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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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的景象,對陳青海來說是陌生的。比黑鬆驛大得多,有真正的樓房,雖然不高。街上人多,自行車鈴鐺響個不停。空氣裡有煤煙味,也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屬於城鎮的喧囂氣息。
農機廠的工地在一片空地上,黃土裸露,機器轟鳴。幾棟紅磚牆已經砌到了兩三層高,旁邊堆著成捆的鋼管、扣件和粗糙的木板。工地入口用簡易木牌寫著“安全生產”,字跡歪斜。
工頭老胡是個黑壯的中年漢子,臉上有道疤,說話像打雷。他叼著煙,掃了一眼老邱帶來的陳青海,又看了看他帶來的破鋪蓋卷和那雙洗得發白但結實的解放鞋。
“老邱介紹的?乾過冇?”
“冇。”陳青海老實回答。
“膽子大不?”
“……還行。”
“還行?”老胡嗤笑一聲,“上了架子,腿彆軟,手彆抖。跟著老孫,他讓你乾啥就乾啥。一天一塊五,中午管飯,晚上住那邊工棚。”他指了指遠處一排低矮的油氈棚子,“醜話說前頭,自己不小心掉下來,我不管醫藥費。偷奸耍滑,立刻滾蛋。”
陳青海點頭。
老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架子工,精瘦,黝黑,手指關節粗大變形,但眼神很亮。他話不多,遞給陳青海一副磨得發亮的安全帶和一頂黃色的安全帽——都是舊的,沾滿油汙。
“戴上。命是自己的。”老孫說,聲音沙啞。
第一天上架子,是在一棟三層樓的側麵。鋼管已經搭起了基本的輪廓,像巨大的、鋼鐵的蜘蛛網。老孫手腳並用,像隻猿猴一樣,幾下就爬了上去,踩在橫杆上,如履平地。他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下麵的陳青海。
陳青海仰頭看著。十幾米的高度,在下麵看冇什麼,真正要爬上去,那鋼鐵的骨架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顯得格外陡峭和高不可攀。風吹過,架子發出輕微的、令人心悸的嗡嗡聲。
他深吸一口氣,把安全帶在腰上繫緊——雖然不知道這東西真掉下去管不管用。然後,抓住一根豎管,腳蹬著橫杆,開始往上爬。
鋼管冰冷,滑手。橫杆之間的距離不小,需要手腳協調,腰部發力。他爬得很慢,很小心,全身肌肉都繃緊了。爬到一半,他下意識往下看了一眼。地麵變得遙遠,工地上的人像螞蟻,轟隆的機器聲也變得模糊。一陣眩暈猛地襲來,他趕緊抱緊鋼管,閉上眼睛,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
“彆往下看!”老孫在上麵喊,“看手,看腳!一步一步來!”
陳青海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再向下看。他睜開眼睛,盯著眼前冰冷的鋼管和焊點,調整呼吸,繼續向上。手掌被粗糙的鋼管摩擦得生疼,但他不敢鬆勁。
終於爬到作業麵,和老孫站在同一層橫杆上。風更大,吹得他身子晃了一下,他趕緊抓住旁邊的立杆。腳下隻有兩根並排的鋼管,隔著幾十公分的空隙,能看到下麵堅硬的水泥地麵。
“站穩。重心放低,腳踩實。”老孫示範著,“遞管子,上扣件,擰螺絲。動作要穩,要準。心慌,手就抖,容易出事。”
接下來的時間,陳青海跟著老孫,學習怎麼傳遞鋼管,怎麼用扣件連接,怎麼用扳手擰緊螺絲。每一個動作都要在高空完成,身體要保持平衡,手裡還要拿著沉重的工具或鋼管。精神必須高度集中,稍一分神,就可能踩空或失手。
中午,飯菜送到架子下麵。有白麪饅頭,還有一大鍋白菜燉粉條,裡麵竟然有幾片肥肉。這夥食比家裡好多了。陳青海和工人們蹲在陰涼處,大口吃著。周圍的人都在談論工錢,罵工頭,抱怨活累,也有人吹噓自己爬過多高的架子,見過多少世麵。
陳青海默默聽著,埋頭吃飯。饅頭很香,菜裡的油水讓他乾涸的胃感到滿足。他想,這一頓飯,就值不少錢。白堇在家,可能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吃。
下午繼續乾活。手臂開始痠痛,尤其是肩膀和腰部,因為要不斷用力保持平衡和傳遞重物。腿也有些發軟,站在細窄的鋼管上,總覺得不踏實。但他咬牙堅持著,模仿著老孫的動作,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熟練些。
一天下來,當他終於踩到堅實的地麵時,雙腿竟然有些發飄,像踩在棉花上。渾身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安全帽下的頭髮被汗水浸透,粘在額頭上。
但當他從老胡那裡領到一張一塊五的毛票時,所有的疲憊似乎都值得了。那張淺綠色的紙,帶著油墨和汗水的味道,被他緊緊攥在手心。
工棚裡擠滿了人,汗味、腳臭、煙味混雜。木板通鋪,鋪著臟兮兮的草蓆。陳青海找了個角落,放下鋪蓋。他拿出懷裡貼身藏著的一張紙——是白堇胎動那天,他偷偷從結婚證上撕下的一小角,上麵有她的名字和那個紅手印。他看著那模糊的字跡和指紋,彷彿能汲取到一絲力量。
夜裡,工棚裡鼾聲四起。陳青海躺在堅硬的木板上,渾身痠痛,卻睡不著。他望著破舊棚頂漏進來的點點星光,想起白堇,想起她隆起的肚子,想起那句“為了娃”。
高處不勝寒。但為了那地麵上的、小小的溫暖,他必須站在這裡,站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