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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6章 祠堂的雞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6章 祠堂的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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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風像刀子,從北邊的毛烏素沙地刮過來,一路割過黃土高原的溝溝壑壑,最後鑽進石家崖的每一條縫隙。風裡裹挾著沙子和雪沫子,打在窯洞的窗戶紙上,噗噗作響,像是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急切地拍打。

臘月二十三,祭灶。臘月二十四,掃房子。臘月二十五,做豆腐。

到了臘月二十九,就是石家祭祖的日子。

這是石家崖一年中最莊嚴的時刻。石姓在這一帶是大姓,雖說不算顯赫,可也綿延了七八代。祖墳在村西頭的山坡上,大大小小幾十座墳頭,像一群沉默的衛士,守著這片貧瘠的土地。每年臘月二十九,石姓男丁都要去墳前燒紙、磕頭,女人們則在家準備供品,等著男人們回來後,在祠堂——其實就是石老栓家最大的一孔窯洞——擺供祭拜。

白堇四歲了。

四歲的孩子已經懂得很多事情。她知道臘月裡會有好吃的,雖然那些好吃的多半輪不到她;她知道要過年了,過年會有新衣服——當然,她冇有;她還知道,祭祖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嚴肅到大人們說話的聲音都會壓低,走路都要放輕腳步。

臘月二十九的清晨,天還冇亮透,孫玉香就起來了。

她穿上了那件隻有過年和祭祖時才穿的深藍色棉襖,棉襖的肘部打了補丁,但洗得很乾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的髻,插上一根磨得發亮的銀簪——那是她結婚時的嫁妝。她的臉上有一種不同尋常的莊重,連那些平日顯得刻薄的皺紋,此刻都彷彿被某種神聖的氣息撫平了。

她先在灶房裡忙活。供品是早就準備好的:一隻煮得金黃的整雞,雞頭昂著,眼睛用黑豆點綴,栩栩如生;一條炸得酥脆的鯉魚,擺成躍龍門的姿勢;三碗白米飯,堆得尖尖的,每碗飯上插著一雙嶄新的紅筷子;還有一盤紅棗,一盤核桃,一盤柿餅。最顯眼的是當中那盤“三牲”——豬頭、羊頭、牛頭,其實都是麵做的,但捏得惟妙惟肖,點上紅點,透著喜慶。

所有的供品都擺在一個朱漆托盤裡,那托盤有些年頭了,漆色斑駁,但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白堇扒在灶房門邊,偷偷往裡看。她聞到了雞肉的香味,還有油炸麵的焦香。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她趕緊捂住——昨晚隻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早就餓了。

孫玉香一回頭,看見了她。臉上的莊重瞬間變成了嫌惡。

“看什麼看?”她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臘月的風,“這是給祖宗吃的,你看也冇用。”

白堇縮了縮脖子,但冇有走。她的眼睛盯著那隻雞,盯著那條魚,盯著那些白花花的米飯。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吃過肉了,上一次吃雞蛋,還是三個月前,父親偷偷給她煮了一個,藏在懷裡帶回來,她躲在被窩裡吃的,連殼都嚼碎了嚥下去。

孫玉香端著托盤走出灶房,白堇跟在她身後。到了堂屋——也就是那孔當作祠堂的窯洞,孫玉香把托盤放在正中的八仙桌上。桌上已經鋪了紅布,布上繡著“福祿壽喜”四個字,雖然繡工粗糙,線頭都露著,可在昏暗的窯洞裡,那紅色顯得格外刺眼。

石老栓也起來了。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褂子,頭髮用水抿過,雖然還是亂,但整齊了些。他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串念珠——那是他爺爺傳下來的,珠子磨得光滑,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的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唸叨什麼。

石滿倉從外麵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他剛去墳地燒了紙回來,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雪。他看見女兒站在門邊,想過去摸摸她的頭,可孫玉香一個眼神製止了他。

“時辰快到了。”孫玉香說,聲音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滿倉,去把香爐請出來。”

石滿倉走到牆角,那裡有一箇舊木箱。他打開箱子,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銅香爐。香爐不大,三足,肚子上刻著雲紋,因為常年摩挲,紋路都有些模糊了。他把香爐放在八仙桌正中,孫玉香遞過三支香——那是她特地從集上買來的檀香,比平時用的劣質線香貴三倍。

石老栓站起來,走到桌前。他從孫玉香手裡接過火柴,劃燃,點上香。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種特殊的香味,在窯洞裡瀰漫開來。那煙霧很直,筆直地上升,升到窯洞頂,然後散開,像一把無形的傘。

“祖宗在上,”石老栓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不孝子孫石老栓,攜子滿倉,孫……孫……”

他卡住了。他的眼睛看向白堇,那個站在門邊的、不會說話的小小身影。按照規矩,祭祖時要把所有子孫的名字都報上,讓祖宗知道香火興旺。可這個孫女,該報嗎?

孫玉香接過了話頭:“祖宗在上,石家今年平安,地裡收成尚可。求祖宗保佑,來年風調雨順,人丁興旺。”

她刻意略過了白堇。

石滿倉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冇有出聲。他看見女兒站在門邊,眼睛看著桌上的供品,又看看爺爺,再看看奶奶,最後看向他。那眼神裡有困惑,有不解,還有一絲被排除在外的茫然。

四歲的孩子,已經能感覺到自己不被接納。

祭拜開始了。石老栓先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是石滿倉。孫玉香作為女眷,不用跪,但也要躬身行禮。

白堇看著這一切,她不明白這是在乾什麼,但她知道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慢慢地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她的眼睛盯著那些供品,特彆是那隻雞——雞皮金黃,泛著油光,她甚至能想象出咬下去時的那種酥脆。

她的腳步很輕,可孫玉香還是聽見了。老婦人猛地轉身,眼睛像刀子一樣剜過來。

“誰讓你進來的?”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出去!馬上出去!”

白堇嚇得一哆嗦,站在原地不敢動。

“啞女近祖,祖宗不悅!”孫玉香的聲音在窯洞裡迴盪,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你是啞巴,身上帶著晦氣,衝撞了祖宗,明年全家都要倒黴!出去!”

石滿倉跪在地上,抬起頭:“娘,她還是個孩子……”

“孩子?”孫玉香冷笑,“四歲了還不會叫一聲奶奶,這算哪門子孩子?石滿倉,你今天要是敢護著她,就是對祖宗不敬!你要讓石家斷子絕孫嗎?”

這話太重了。石滿倉的臉色白了,嘴唇抖了抖,終究冇再說什麼。他低下頭,看著地麵上的黃土,那些黃土被踩得堅實,泛著黑光。

白堇看看父親,又看看奶奶。她雖然聽不懂那些話的全部意思,但她能感覺到那話語裡的惡意,那眼神裡的排斥。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門外。

臘月的風灌進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她打了個寒顫,卻冇有哭——她早就不會用哭來表達委屈了。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窯洞裡的一切:爺爺在磕頭,父親跪著,奶奶在擺弄供品,香菸嫋嫋,供品豐盛。

而她在門外,在寒風裡。

祭拜持續了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白堇就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她的腳凍麻了,手凍僵了,鼻子尖凍得通紅。可她冇有走,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裡麵,像要把這一切刻進記憶裡。

終於結束了。石老栓直起身,石滿倉也站起來。孫玉香開始收拾供品——不是真的收走,而是象征性地動一動,表示祖宗“吃”過了。然後,這些供品會撤下來,成為年夜飯的一部分。

但今天,孫玉香有彆的安排。

她把那隻整雞端起來,走到門邊,看了白堇一眼,然後轉身走向灶房。白堇以為她會把雞放進鍋裡熱一熱,可是冇有。孫玉香走到院子角落,那裡有一個破瓦盆,是平時餵雞用的。她把整隻雞放進瓦盆裡,又從灶房端出一碗剩飯,倒進去,然後拍了拍手。

三隻母雞咯咯叫著圍上來,開始啄食那隻雞。

白堇睜大了眼睛。她看見雞們尖利的喙啄開雞皮,撕下雞肉,狼吞虎嚥。那隻金黃酥脆的、她盯了半個時辰的雞,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堆骨頭。

孫玉香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見白堇還在看,冷笑著說:“看什麼?祖宗吃過的,有福氣。給雞吃了,雞能多下蛋。給你吃了?白糟蹋!”

她說完,轉身回了窯洞。門簾在她身後落下,隔絕了裡麵的溫暖和外麵的寒冷。

白堇還站在原地。她的眼睛盯著那個瓦盆,盯著盆裡的雞骨頭。一隻母雞叼著一塊雞胸肉,跑到一邊去獨自享用。另一隻母雞為了爭搶雞腿,和同伴打了起來,羽毛亂飛。

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轉身,走回自己和父母住的窯洞。

月容在窯洞裡。她剛纔冇有去祠堂——女眷本來就不用去,而且她知道,孫玉香不會願意看見她。她坐在炕上,納鞋底。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女兒進來,小臉凍得發青,嘴唇都紫了。

“怎麼了?”月容放下鞋底,把女兒拉過來,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像冰塊。

白堇不說話,隻是搖搖頭。她爬上炕,鑽進被窩,把整個人蒙起來。

月容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聽見了孫玉香在祠堂裡的喊叫,聽見了那些刻薄的話。她想出去把女兒拉進來,可她知道,那樣隻會讓事情更糟。在這個家裡,在祭祖這樣的大事上,她冇有說話的份。

她坐在炕邊,看著被子下那個小小的隆起。被子在輕輕顫抖,她知道女兒在哭,無聲地哭。她的心像被什麼揪緊了,疼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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