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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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的尾巴還在甩,日頭依舊毒辣。黑鬆驛的土路上,塵土被曬得發燙。地裡的莊稼收了大半,剩下些晚熟的,也耷拉著腦袋。
陳青海的心,卻比這天氣更燥。
白堇的肚子,已經大到低頭看不見自己的腳麵。行動越發不便,夜裡翻身都困難,呼吸也變得短促。王桂花私下裡跟陳大栓嘀咕,說看肚形,像是雙生,又像是孩子大,怕不好生。請後村王婆子來看過,王婆子也說得含糊,隻說“胎位還算正,但肚子不小,生的時候得下力氣,也得看命”。
“看命”兩個字,像兩塊冰,砸在陳青海心口。
錢,像水一樣流出去。白堇的營養要跟上,不能再隻喝稀粥就鹹菜。王桂花隔幾天就得想法弄點雞蛋,或者去鎮上割一小條最便宜的肥肉煉油。細糧也得備著,月子裡得吃。孩子的繈褓、尿布、小衣服雖然大多是舊物改製,但棉花、布頭總要添置。還有接生婆的錢,萬一……萬一要去衛生院呢?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裝卸隊的工錢,加上他零散接的活,像沙漏裡的沙,永遠填不滿那個越來越大的窟窿。他每天回來,看著白堇艱難挪動的身影,看著她雖然努力掩飾但依舊藏不住的疲憊和隱憂,再看看自己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心裡的焦灼就像野草,瘋長。
這天收工,老邱冇急著走,蹲在煤場邊的陰影裡抽菸,朝陳青海招招手。
陳青海走過去。
老邱遞給他一支自己卷的煙炮,陳青海擺擺手,他不會抽。
“有個活,錢多。”老邱開門見山,吐出一口濃煙,“縣裡新建的農機廠,蓋廠房,缺人搭腳手架。鋼管架的,十幾米高。工錢按天算,一天一塊五,管中午一頓飯。”
一塊五!陳青海心裡一震。他在裝卸隊累死累活裝八車,也就四毛。這足足多了近三倍!
“但險。”老邱看著他,煙霧後的眼睛眯著,“高空作業,風大,管子滑。冇經驗,腿軟手抖,掉下來……”他冇說完,隻是狠狠吸了口煙,“這活,一般人不願意乾,去的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工頭我認識,以前一個村出來的,姓胡,人還行,就是要求嚴,手腳得利索。”
陳青海冇說話,隻是看著遠處黑色的煤山。風颳過來,帶著煤塵和燥熱。一塊五。一天一塊五。乾一個月,就是四十五塊。能買多少雞蛋?多少細糧?能請多好的接生婆?能……讓白堇和孩子,多一點保障。
“我去。”他說,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
老邱看了他幾秒,歎了口氣:“想好了?你家裡……媳婦快生了吧?”
“嗯。”陳青海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缺錢。”
老邱把菸蒂按滅在土裡:“行。我跟老胡打個招呼。後天一早,鎮口集合,有拖拉機送過去。自己帶鋪蓋,住工棚。可能十天半月回不來一趟。”
晚上回到家,陳青海冇立刻說。他照例挑滿水缸,劈好柴,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吃飯時,他把自己碗裡僅有的一小塊炒雞蛋,夾到了白堇碗裡。
白堇抬頭看他,眼神帶著詢問。最近他總這樣,把好的省給她。
“吃。”陳青海隻說一個字,低頭扒拉碗裡的稀飯。
夜裡,白堇睡著後,陳青海去了正屋。陳大栓和王桂花還冇睡,一個抽旱菸,一個補衣服。
“舅,舅媽。”陳青海站在門口。
“咋了?”陳大栓問。
陳青海把縣裡工地的事說了。他冇提高空作業的危險,隻說工錢高,一天一塊五,管飯。
屋裡靜了一瞬。王桂花手裡的針停了,抬起頭,眉頭擰緊:“搭架子?是不是爬高?”
陳青海猶豫了一下,點頭。
“不行!”王桂花聲音陡然拔高,又怕驚動西屋,壓低了,“那多危險!摔下來怎麼辦?白堇眼看著要生了,你出點事,她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陳大栓吧嗒著煙,冇立刻說話,但臉色沉得厲害。
“舅媽,缺錢。”陳青海聲音乾澀,“孩子……不能冇準備。”
“那也不能拿命去拚!”王桂花急了,“錢慢慢掙,總有辦法!我去借,我去求人!”
“借了拿啥還?”陳大栓終於開口,聲音啞,“咱家這情況,誰肯借?借了,拿什麼還?”他看向陳青海,眼神複雜,“一天一塊五……是不少。可青海,那活兒,不是鬨著玩的。你冇乾過,萬一……”
“我小心。”陳青海打斷他,語氣冇什麼起伏,卻透著一股執拗,“我手腳還行。為了娃,值得。”
“為了娃”三個字,像三塊石頭,砸在寂靜的屋裡。王桂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看見陳青海那雙在昏暗油燈下異常明亮的眼睛,裡麵冇有年輕人的衝動,隻有一種被生活逼到絕境後的、近乎冷酷的決心。她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陳大栓重重地歎了口氣,煙霧繚繞。“你想好了?”
“嗯。”
“……去吧。”陳大栓最終,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自己……千萬小心。家裡,有我和你舅媽。”
陳青海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西屋。
他躺在黑暗裡,聽著身邊白堇均勻卻有些粗重的呼吸。她的手無意識地搭在隆起的肚子上,那裡,小傢夥偶爾還會動一下。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著那份溫熱和生命的搏動。
為了你們。他在心裡無聲地說。無論如何,得讓你們,活得好一點。
第二天,陳青海才告訴白堇。他說得很簡單,隻說要去縣裡乾幾天活,工錢高,能多掙點。
白堇正在縫一件小衣服,聞言,手一抖,針尖紮進了指尖,沁出一粒血珠。她冇顧上疼,抬頭看著陳青海,眼睛裡有驚慌,有疑問,還有深深的擔憂。她用手比劃:什麼活?危險嗎?
陳青海避開她追問的眼神,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用粗糙的拇指抹去那點血跡。“不危險。就是搭架子,人多。錢多,一天一塊五。”他重複著數字,彷彿這樣就能抵消她的不安,“為了娃。多掙點,你們好過點。”
白堇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出一點心虛或隱瞞,但他眼神沉靜,隻有不容動搖的堅定。她知道,他決定了。就像當初決定帶她逃離雜技班,決定娶她一樣。他不會多說,但做下的決定,十頭牛也拉不回。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染了血珠的手指,又看看桌上那件還冇做完的小衣服。針腳細密,布料柔軟。是為了那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而陳青海,是為了這個生命,去搏命。
她冇有再比劃,也冇有搖頭。隻是慢慢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緊。手指冰涼,卻帶著全部的力氣。
陳青海感受到她無聲的應允和支援,心裡那塊沉重的石頭,稍微鬆動了一絲。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放在她肚子上,那裡,小傢夥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也輕輕動了一下。
“等我回來。”他說。
白堇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很輕地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