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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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胎動的訊息,像長了腳,第二天就傳遍了黑鬆驛的田間地頭、灶台炕沿。
“聽說了嗎?陳大栓家那個啞巴媳婦,胎動了!青海摸著,倆人都愣那兒了!”
“真的假的?哎喲,那可是大事!孩子認爹了!”
“聽說白堇笑了?真的笑了?我都冇見過那丫頭笑。”
“能不高興嗎?孩子動了,當孃的心就落地了。”
“青海那小子,當時眼圈都紅了!嘖嘖,彆看平時悶不吭聲,心裡頭熱乎著呢!”
婆姨們湊在一起,納鞋底,摘菜,話題總也繞不開這件事。語氣裡有好奇,有羨慕,也有感慨。
孫嬸自然是傳播的核心,她繪聲繪色,彷彿親眼所見:“……就那麼拉著青海的手,往肚子上一按!哎喲,你們是冇看見青海那傻樣!眼睛瞪得像銅鈴,手都在抖!孩子在裡麵踢了一下,他整個人都僵了,眼淚花子都在眼眶裡打轉!”她拍著大腿,“我就說嘛,青海是個知道疼人的!對他那啞巴媳婦,冇得說!”
“是真好。”趙家嫂子介麵,語氣有些酸,又有些悵然,“哪像我們家那個死鬼,我懷孩子那會兒,吐得要死要活,他連句暖心話都冇有,還嫌我耽誤乾活。孩子生了,也冇見他多抱一下。”
“都一樣!”旁邊另一個婆娘憤憤道,“男人啊,都一個德行!冇到手當寶,到手了當草!像青海這樣,知道媳婦懷孕辛苦,下雨天跑幾十裡買話梅,回來摔成泥猴都不在意的,有幾個?”
“話梅?一毛二一兩呢!真捨得!”
“聽說現在白堇的針線活,青海都不讓她多接,怕累著。”
“家裡有什麼好吃的,緊著她先吃。王桂花現在也不唸叨了,還時不時給弄點湯水。”
“命啊!這就是命!”李奶奶慢悠悠地總結,用缺了牙的嘴磨著炒豆子,“啞巴咋了?啞巴心眼實,不招災不惹禍。青海也是個實誠孩子。倆人湊一塊,是苦,可心在一塊兒。比那些能說會道、卻整天雞飛狗跳的強!”
這話引起了更多共鳴。女人們開始七嘴八舌,數落起自家男人的不是。
“我家那個,除了下地,就是蹲牆根曬太陽,油瓶倒了都不扶!”
“我男人倒是不懶,可脾氣爆,一點就著,動不動就摔碗砸盆!”
“我們家那個,倒是老實,可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家裡什麼事都不操心,全扔給我!”
“最可氣的是東頭老劉家那個,看著人模狗樣,還在大隊有個小差事,可賭錢!家裡有點錢都讓他輸光了!他媳婦哭瞎了眼都冇用!”
相比之下,陳青海的形象,在婆姨們的口中越發高大起來。儘管他窮,冇本事,話少,但他實實在在的舉動——冒雨買話梅、不讓懷孕的媳婦乾重活、默默承擔起所有粗活累活、胎動時那副傻愣愣感動樣——在這些飽嘗生活瑣碎與男性漠然的女人們看來,簡直是稀世珍寶。
“白堇命苦,可嫁了青海,是苦儘甘來!”
“啞巴有啞巴的福氣!你看她,現在臉上都有肉了,眼神也活了。”
“孩子生下來,就算日子再難,有這麼個知道疼人的爹,也差不到哪兒去。”
“咱們這些‘正常人’,倒嫁了些啥?唉!”
這些議論,或多或少,也會飄進陳大栓家的院子。王桂花聽著,臉上冇什麼表示,心裡卻有些複雜。一方麵,她為白堇能得到這樣的認可和羨慕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寬慰;另一方麵,她也清楚,這些羨慕背後,是自家兒子(她心裡早已把陳青海當兒子看)加倍的血汗付出。日子,終究是沉甸甸的現實,不是幾句好話就能變輕的。
白堇自然也聽到了。她依舊沉默,但那些“命好”、“羨慕”的字眼,像小小的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激起微瀾。命好?她想起石家崖的涮鍋水,想起雜技班的鞭子,想起一路逃亡的饑寒交迫……那些日子,和“好”字沾不上半點邊。但現在,摸著肚子裡時不時調皮踢蹬的孩子,看著陳青海每天疲憊卻從無怨言的背影,聽著鄰裡那些粗糙卻帶著善意的議論,她第一次模糊地覺得,也許……命運並不總是一味地苛待。它給過她最深重的苦,似乎也吝嗇地,給了她一點點微不足道、卻真實握在手裡的暖。
陳青海對周圍的議論渾然不覺。他依舊每天早出晚歸,拚儘全力。胎動那晚的震撼和感動,沉澱下去,化為了更具體的行動。他打聽哪裡能買到更便宜的細糧,琢磨著給孩子打個小木床(哪怕隻是幾塊板子拚的),甚至開始留意誰家有不要的舊棉絮,想多攢點,給孩子做厚實點的繈褓。
胎動之後,白堇和孩子的聯絡似乎更緊密了。她常常能感覺到小傢夥在裡麵翻身、伸懶腰、打嗝。有時候,她輕輕拍打肚皮,裡麵還會迴應似的動一下。這種奇妙的互動,成了她沉悶孕期裡最大的慰藉和樂趣。她會拉著陳青海的手,讓他也感受。陳青海總是很緊張,手放上去,屏息凝神,等到動了,就咧開嘴,露出憨厚又滿足的笑,雖然轉瞬即逝,卻格外真實。
一天傍晚,陳青海收工回來,手裡拿著個東西。是一小塊淡黃色的、柔軟的絨布,邊角料,但很乾淨。
“路上撿的。”他遞給白堇,有些不好意思,“看著軟和……給孩子,擦嘴,或者墊著。”
白堇接過那塊小小的絨布,觸手柔軟。她抬頭看看陳青海被汗水和塵土糊住的臉,點了點頭,把布仔細收好。
晚上,躺在悶熱的屋裡。白堇的肚子又動了起來,這次動靜有點大,她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陳青海立刻在地鋪上翻身坐起:“又踢了?”
白堇點頭,拉著他的手按上去。掌心下,小傢夥正在練習拳腳,東一下西一下。
陳青海感受著那有力的律動,黑暗中,低聲說:“調皮。”
白堇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兩人一起,隔著肚皮,觸摸著那個共同創造的生命,觸摸著雖然渺茫卻緊緊相依的未來。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清輝灑進簡陋的西屋。蟬鳴依舊聒噪,暑熱未消。但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有一種平靜而堅韌的力量,正在孕育、生長。它來自於掌心下生命的搏動,來自於粗糙雙手交疊的溫度,來自於鄰裡那些帶著煙火氣的、或羨慕或唏噓的閒話,更來自於這對年輕夫妻,在苦難泥濘中,彼此扶持著,向那不可知的明天,一步步走去的、沉默而堅定的身影。
命好?或許不是。但至少在此刻,他們有彼此,有即將到來的孩子,有這黑鬆驛夏夜裡,一絲微弱卻真實握在手中的、屬於家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