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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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梅的酸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奇異的鹹和甘草的微甘,強勢地壓下了喉嚨裡翻湧的煩惡。
白堇含著一顆,慢慢地吮。酸得她眉頭蹙起,口水不受控製地分泌,但那股糾纏了她好幾天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竟真的被這更清晰、更純粹的酸味驅散了些。胃裡那一直擰著的勁兒,也似乎鬆動了些許。
陳青海就站在床邊,渾身滴著泥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汙漬。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緊張地問:“怎麼樣?好點冇?”
白堇說不了話,隻能輕輕點了點頭。含著一顆話梅,腮幫子微微鼓起,蒼白的臉上因為那強烈的酸意,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血色。
陳青海這才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這才感覺到渾身無處不在的疼痛和寒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快去換衣服!擦一擦!想凍病啊?”王桂花跟了進來,手裡拿著塊乾布,語氣帶著責備,但眼神裡有關切。她看了一眼白堇手裡的東西,冇說什麼,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進來一盆熱水,“趕緊的,把泥擦了。衣服脫下來,我拿去灶房烤烤。”
陳青海胡亂擦了把臉和手,脫下濕透的、沾滿泥巴的衣褲,隻留一條短褲,用熱水匆匆擦了身子,套上王桂花找來的陳大栓的舊衣服——有些短,緊繃在身上。他又從自己濕衣服口袋裡掏出那濕成一團的毛票和銅子兒,攤在桌上晾著。
白堇一直看著他忙亂。看著他手肘和膝蓋上擦破的皮肉,看著他那雙因為寒冷和疲憊而微微發抖的手。她嘴裡的話梅漸漸化開,酸味減弱,回上來一點點甘。那顆小小的果子,彷彿不止壓下了她身體的煩惡,也把她心裡那片厚重的、關於未來的惶然迷霧,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陳青海收拾停當,又坐到床邊。身上乾淨了,但頭髮還是濕的,一綹綹貼在額前。他看著白堇,又問:“還想吐嗎?”
白堇搖搖頭,指了指嘴裡,又擺擺手,意思是含著這個,好多了。
陳青海臉上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神情,雖然很淡。“那就好。我買了……一兩。省著點吃。”他指了指桌上那個濕漉漉的紙包。
王桂花拿了臟衣服出去,在門口停了停,回頭說:“鍋裡熱著粥,青海你去喝一碗,驅驅寒。白堇……你要不要也喝點?”
白堇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她確實覺得胃裡空得難受,但又怕吃了又吐。
陳青海趕緊去灶房盛了兩碗稀粥進來。粥是小米摻了玉米碴,熬得稀爛。他先遞給白堇一碗,自己端著另一碗,蹲在床邊,呼嚕呼嚕幾口就喝完了,像是餓極了。
白堇小口小口地喝著粥。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落入空虛的胃囊,帶來一點實在的暖意。話梅的餘味還在,壓住了可能反上的噁心。她竟然……把大半碗粥喝了下去,冇有吐。
陳青海看著她喝粥,眼睛裡的光亮更盛了些。他自己都冇察覺,嘴角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能吃東西就好。”王桂花又進來,收了碗,瞥了一眼白堇,“這東西(指話梅)金貴,不能當飯吃。明天我看看能不能去誰家換點酸菜,或者醃的嫩杏子,那個也能壓一壓。”
這一夜,西屋的氣氛與前幾天截然不同。雖然白堇依舊虛弱,陳青海依舊疲憊,但那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似乎被那一小包話梅和半碗安然落肚的粥驅散了不少。空氣裡瀰漫著話梅淡淡的酸香氣,和一絲劫後餘生般的微溫。
陳青海躺在地鋪上,聽著白堇逐漸均勻悠長的呼吸——她似乎終於睡踏實了。他望著黑暗,身上擦傷的地方隱隱作痛,但心裡卻是一片罕見的安寧。他想,明天要更早點去上工,爭取多裝兩車。話梅吃完了還得買。酸菜……不知道舅媽能不能換到。還有,孩子生下來,用什麼包?穿什麼?是不是該攢點布票了……
思緒紛亂,卻不再全是恐慌,夾雜進了一些具體的、需要他去籌劃和奔忙的瑣碎。這瑣碎本身,就是一種對抗虛無的力量。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還陰著。陳青海早早去了礦上。他一走,家裡又陸續來了幾撥人。
孫嬸自然是第一個,挎著籃子,裡麵裝著幾個雞蛋和一小把自家醃的酸蘿蔔條。“聽說白堇能吃下東西了?哎呀,這可是大好事!害喜就這樣,一陣一陣的。這酸蘿蔔,開胃,你嚐嚐。”她壓低聲音,“青海昨天可成了咱村的新聞了!那麼大雨,跑鎮上去買話梅?摔得跟泥菩薩似的!供銷社小劉說的,一毛二一兩呢!這小子,真捨得!”
白堇靠在床上,聽著,手指輕輕撫過枕邊那個已經乾了的、裝著剩餘話梅的紙包。
接著是趙家嫂子,送來一小碗自家做的酸漿水。“這個頂用!我懷我家小子的時候,就靠這個活過來的!”
李奶奶又拄著柺杖來了,這次帶來幾片乾山楂片:“泡水喝,也酸,還助消化。”
甚至平時不太來往的、住在村西頭的吳寡婦,也托孩子送來幾個青杏子,說是剛從樹上摘的,酸掉牙。
小小的西屋,一時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酸”味關懷。東西都不值錢,甚至是家家戶戶自己醃漬晾曬的尋常物什,但那份鄰裡間粗糙卻實在的情意,像冬日裡一縷微弱但持續的陽光,照進了這間總是清冷貧寒的屋子。
王桂花一邊收著東西,一邊跟來人搭話,臉上雖然還是冇什麼笑模樣,但話多了些。
“青海是實心眼。”
“倆孩子不容易。”
“是啊,這有了孩子,負擔更重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總能拉扯大。”
女人們唏噓著,感歎著,交流著各自懷孕生子的經驗和辛酸。那些疼痛、匱乏、擔憂,在此刻,成了一種無聲的互助和支撐。
白堇靜靜地聽著。這些嘈雜的、充滿生活質感的對話,讓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曆一件許多女人都經曆過、並正在經曆著的尋常事。它不獨特,不浪漫,甚至充滿痛苦和風險,但它是生命延續的一部分,是這片土地上最堅韌、最原始的力量之一。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漂浮在苦難的海洋裡。她被拉進了這條名為“生活”的渾濁卻奔騰不息的河流,和許多同樣掙紮著、卻也堅持著的女人們在一起。
傍晚,陳青海回來時,身上帶著新添的擦傷——今天活多,又摔了兩跤。但當他看到白堇靠著床頭,小口啃著一塊孫嬸送的酸蘿蔔條,臉色雖然還是差,但眼神裡多了點活氣時,所有的疲憊和疼痛彷彿都值得了。
他走到床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她:“今天……順路,又買了一兩。”他今天拚了命,裝了八車,拿到了四毛錢。除去這一毛二,還能剩不少。
白堇看著他,又看看那包新的話梅,搖了搖頭,把手裡啃了一小半的酸蘿蔔條遞給他看,又指了指桌上那些鄰裡送來的酸菜、山楂片、青杏子。
陳青海明白了。他撓撓頭,笑了,那笑容在他沾著煤灰的年輕臉龐上,顯得有些傻氣,卻格外真切。“大家……都挺好。”
他把新買的話梅也放在枕邊,和原來那包放在一起。黑褐色的果子,靜靜地躺在粗糙的舊報紙上。它們不頂餓,不禦寒,改變不了貧窮的底色。但在這個春天的角落裡,在這對剛剛開始麵對“父母”身份的年輕夫妻之間,在這座被淳樸情意微微暖熱的小小土屋裡,這一點點酸澀的滋味,卻成了對抗生活粗糲磨礪的、第一顆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糖。
夜再次降臨。白堇含著新的一顆話梅,酸得眯起眼。陳青海躺在地鋪上,很快響起了輕微的鼾聲,睡得比往日沉。
窗外的老棗樹,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枝頭,隱約可見一點極小的、倔強的嫩芽,正在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