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冒雨】
------------------------------------------
接下來的幾天,白堇的反應越來越厲害。幾乎是吃什麼吐什麼,聞到一點油腥味就乾嘔不止。人眼見著憔悴下去,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麵一片青黑。王桂花請來的王婆子確了診,確實是“喜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項,無非是“靜養”、“吃好點”、“彆累著”——在窮人家,這幾條每一條都是奢望。
陳青海心裡像著了火。看著白堇一天天蔫下去,喝口涼水都吐,他除了笨手笨腳地遞水、拍背,什麼也做不了。礦上的活不能停,一天不去,就少一天工錢。他隻能更賣力地乾,裝車時恨不得一個人當兩個人用,肩膀磨破了皮,結了痂,又磨破。
工友們都看出他不對勁。老邱叼著菸捲,眯著眼看他:“青海,家裡有事?魂不守舍的。”
陳青海搖搖頭,悶頭掄鍁。
旁邊一個叫大劉的漢子咧嘴笑:“肯定是媳婦有了!瞧他那惦記樣!”
這話引來一陣鬨笑。裝卸隊都是糙漢子,開起玩笑冇輕冇重。
“真的假的?青海,你要當爹了?”
“行啊小子,不聲不響乾大事!”
“可得請客啊!起碼得給弟兄們散圈煙!”
陳青海被說得滿臉通紅,也不辯解,隻是手下更用力,煤塊砸進車皮,砰砰直響。
老邱揮揮手:“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青海,要是真有了,是好事,也是難事。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井下三隊缺個替補的,錢多,就是險。你要是……缺錢,我可以幫你問問。”
陳青海動作頓了頓。下井,錢多,險。這三個詞在他腦子裡翻滾。他看了一眼自己磨出血泡又結成厚繭的手掌,冇吭聲。
這天下午,天陰沉得厲害,烏雲壓頂。還冇到收工時間,豆大的雨點就劈裡啪啦砸了下來,瞬間連成雨幕。煤場很快一片泥濘,黑水橫流。工頭馬麻子罵罵咧咧,提前吹了哨子。
陳青海領了工錢——因為天氣不好,隻裝了五車,兩毛五。他把濕漉漉的毛票和銅子兒揣好,跟著人群往窩棚跑,想避避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工友們擠在窩棚裡,抽菸,扯淡,抱怨天氣。陳青海靠在門邊,看著外麵如注的暴雨,心裡惦記著家裡的白堇。她今天早上隻勉強喝了小半碗米湯,又全吐了。臉色白得像紙。
忽然,他想起昨天白堇嘔吐間隙,曾用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畫圈,又指了指嘴巴,做出一個酸的表情。他當時冇懂。現在,看著瓢潑大雨,一個念頭猛地冒出來:她是不是想吃酸的?礦上以前有工友媳婦害喜,好像就愛吃酸的,什麼酸杏乾、山楂片……
鎮上供銷社有賣話梅的!他見過,用玻璃罐子裝著,黑褐色的,皺皺巴巴,看著就牙酸。不便宜,一小包可能要一毛多,頂他半天工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白堇那蒼白痛苦的臉在他眼前晃。她跟著他,冇過上一天好日子,現在懷了孩子,遭這麼大罪,連口想吃的都吃不上……
他猛地直起身,把破草帽往頭上一扣,就要往雨裡衝。
“哎!青海!乾嘛去?這麼大的雨!”老邱喊他。
“回趟家!”陳青海頭也不回。
“瘋了吧你!二十多裡地呢!等雨小點再說!”大劉也喊。
陳青海已經衝進了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單薄的衣衫,順著脖子往下淌。草帽根本不管用,雨水糊住了眼睛。土路很快就成了泥漿河,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打滑。
但他不管。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去供銷社,買話梅。
去鎮上的路和回黑鬆驛不是一條。他拐上岔路,迎著風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蹚。路上幾乎冇人,隻有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莊稼和歪斜的樹木。雷電在遠處的山梁上閃爍,轟隆隆的雷聲滾過天際。
雨水流進嘴裡,又苦又澀。肩膀和手臂因為白天超負荷的勞動而痠痛難忍,此刻在冰冷的雨水浸泡下,更像要鏽住一般。但他咬著牙,一步步往前挪。眼前不斷閃過白堇嘔得直不起腰的樣子,閃過她茫然惶然的眼神。
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有一次滑進路邊的排水溝,泥水瞬間淹到胸口。他掙紮著爬出來,渾身像個泥人,手肘和膝蓋火辣辣地疼。但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繼續走。
快到鎮子時,雨勢稍微小了點,但仍是中雨。街上空空蕩蕩,積水成窪。供銷社那排灰磚房孤零零地立在街角,門開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陳青海像落湯雞一樣衝進供銷社,帶進一地泥水。櫃檯後麵,一個穿著藍色售貨員製服、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正在打毛衣,被他嚇了一跳。
“同、同誌……你……”姑娘看著他渾身滴水、滿身泥汙的樣子,有些緊張。
陳青海喘著粗氣,抹了把臉,露出被泥水糊住的眼睛:“話梅……買話梅。”
“話梅?”姑娘愣了一下,指了指角落一個玻璃罐子,“那兒。要多少?”
陳青海走到櫃檯前,隔著玻璃,看到裡麵那些黑褐色的、皺巴巴的小果子。他嚥了口唾沫,喉嚨乾得發疼:“多少錢?”
“一毛二一兩。要幾兩?”
一毛二……他今天工錢兩毛五。他摸了摸懷裡濕透的錢,掏出那張兩毛的毛票,又摸出幾個銅子兒。“買……一兩。”
姑娘用個小紙勺,舀出一些話梅,放在小秤盤上稱了稱,又添了兩顆,然後用舊報紙麻利地包成一個三角包,用紙繩繫好。接過錢,找了零。
陳青海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小小的、輕飄飄的紙包攥在手心,像攥著什麼絕世珍寶。紙包很快被手上的雨水浸濕了一角。
“謝謝。”他啞著嗓子說了一聲,轉身又衝進雨裡。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長。體力消耗殆儘,寒冷和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但他握著那個小紙包,心裡卻有種奇異的踏實和急切。他想快點回去,把話梅給白堇。她吃了,會不會好受點?
雨又大了起來。在經過一個陡坡時,腳下一滑,他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泥水裡,順著坡滾了好幾圈才停下。手裡的紙包飛了出去,落在不遠處的泥窪裡。
陳青海心裡一慌,也顧不上疼,連滾爬爬地撲過去,把紙包撿起來。報紙已經濕透破爛,露出裡麵黑褐色的話梅。他趕緊把紙包緊緊捂在懷裡,用體溫和還算乾爽的內衣護著。
“哎喲,這誰啊?摔成泥猴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是鎮上一個認識的、常去礦上收破爛的老頭,正披著蓑衣躲在屋簷下避雨,看見他這狼狽樣,忍不住打趣。
陳青海冇理他,掙紮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前走。
老頭在後麵喊:“是青海吧?急著回去疼媳婦啊?哈哈!這雨大的,小心彆把‘好東西’摔爛嘍!”
陳青海隻當冇聽見,把懷裡的小紙包捂得更緊。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泥汙,露出底下緊抿的唇和執拗的眼神。疼媳婦?他不知道算不算。他隻知道,白堇在遭罪,而他能做的,隻有這個。
二十多裡風雨泥濘路,當他終於看到黑鬆驛零星昏暗的燈火時,天已經完全黑透。雨還在下,但小了些。他像個從泥潭裡撈出來的鬼影,踉踉蹌蹌地推開自家院門。
王桂花正站在正屋門口張望,看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我的天!你這是……掉溝裡了?”
陳青海擺擺手,喘得說不出話,徑直走向西屋。
屋裡點著油燈。白堇靠在床頭,似乎睡著了,臉色依舊蒼白。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看到渾身泥水、狼狽不堪的陳青海,愣住了。
陳青海走到床邊,從懷裡掏出那個被捂得溫熱、卻已經濕透破爛的紙包。他小心地打開,裡麵黑褐色的話梅沾了泥水,有些已經碎了,但大部分還完好。他拈起一顆相對乾淨的,遞到白堇嘴邊,聲音嘶啞,帶著長途跋涉和寒冷導致的顫抖:
“酸的……試試。”
白堇看著他泥汙臉上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他手裡那顆小小的、皺巴巴的話梅,又看看他渾身濕透、手肘膝蓋處明顯擦破還在滲血的狼狽模樣。她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