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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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黑鬆驛外那條季節河的水,看似凝滯,實則在不經意間,已悄然流逝。蟬鳴扯著嗓子,把夏天叫得一天比一天燥熱、漫長。黃土梁子被曬得發白,田裡的玉米蔫頭耷腦,葉子捲了邊。
白堇的肚子,像吹氣似的,一天天顯了形。五個月,舊衣服已經遮不住那隆起的弧度。王桂花翻箱倒櫃,找出一件自己早年懷孕時穿的、洗得發白的寬大藍布衫,改了改,給白堇換上。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唯有腹部那裡,被撐得緊繃繃的,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圓潤的輪廓。
害喜的反應總算過去了,但新的辛苦接踵而至。身子沉,走幾步路就喘,腰痠背痛,夜裡腿腳抽筋是常事。縫補的活計不得不減少,隻接些輕省不急的。大部分時間,她都在西屋或院子裡,坐著做些力所能及的輕活:剝豆子,摘野菜,或者就隻是靜靜地坐著,手時不時撫上肚子,感受那裡日漸沉重的存在。
陳青海的活計更重了。孩子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無聲地吸走了家裡本就不寬裕的每一分錢、每一粒糧。他除了裝卸隊的固定活,開始主動接更多零活:幫人打土坯、壘豬圈、去更遠的磚窯拉磚……什麼都乾。人曬得黝黑,精瘦,但骨架撐起的肌肉硬邦邦的,像鐵打的一樣。他話更少了,每天回來,常常累得倒頭就睡,有時連飯都顧不上吃。隻有看到白堇的肚子又大了一圈,眼神纔會微微一動,伸出粗糙的手,想摸,又有些遲疑地停在半空。
王桂花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總帶著挑剔和審視。或許是因為那個日漸膨大的肚子,代表著一個即將到來的、與這個家庭血脈相連的新生命。她開始更多地唸叨“要注意這個”、“不能乾那個”,偶爾會省下自己碗裡那點油星,撥到白堇碗裡。雖然嘴上還是硬:“多吃點,不是為你,是為孩子。”
村裡的婆姨們,依舊是西屋的常客。話題自然繞著白堇的肚子轉。
“看這肚子尖尖的,像是個小子!”孫嬸每次來,都要端詳半天,發表權威論斷。
“小子好,小子是勞力。”趙家嫂子附和,又歎氣,“就是得多攢錢,以後娶媳婦難。”
“閨女也好,貼心。”李奶奶慢悠悠地說,渾濁的眼睛看著白堇,“像你,手巧,懂事。”
“這胎動了吧?我五個月那會兒,我家那個皮小子就在裡麵拳打腳踢了!”另一個婆娘問。
胎動?白堇茫然地搖搖頭。她能感覺到肚子裡有東西,沉甸甸的,偶爾似乎有細微的、像小魚吐泡泡一樣的動靜,但不確定那是不是就是“動”。
“還冇動?也快了!”孫嬸很有經驗地說,“等動了,你就知道了,那小東西,可有勁呢!到時候讓青海也摸摸,當爹的,得知道知道滋味。”
白堇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當爹的滋味……陳青海那雙滿是厚繭、傷痕累累的手,放在這柔軟的、孕育著生命的地方,會是什麼感覺?她想象不出來。
陳青海依舊是早出晚歸。有時白堇半夜因為抽筋疼醒,看到他蜷在地鋪上,睡得沉,眉頭卻緊緊鎖著,夢裡似乎都在用力。她看著他疲憊的側臉,心裡那點因為身體不適而生的委屈和惶惑,會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更深的、混著心疼的平靜。
日子在汗水和期盼中,緩慢流淌。白堇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也越來越不便。王桂花不讓她再去井邊挑水,重活一律禁止。陳青海每天出門前,會把水缸挑滿,柴火劈好,院子裡收拾利索。晚上回來,再累,也會先看看她,問一句:“今天怎麼樣?”
問話簡短,白堇的回答更簡單——點頭,或搖頭。但在這簡單的問答裡,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生長。像兩棵並肩的樹,根係在黑暗的土壤下,越纏越緊。
夏天最熱的時候,白堇幾乎不出門了。西屋裡悶熱,她就在屋簷下的陰涼處,擺個小凳坐著,手裡慢慢做著嬰兒的小衣服——布料是陳青海用攢下的布票,加上白堇自己掙的一點錢,去鎮上扯的最便宜的細棉布,柔軟吸汗。王桂花翻出些舊棉花,彈鬆了,準備做小褥子。東西簡陋,但一針一線,都縫進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鄰居們送來的東西也變了。從酸菜酸蘿蔔,變成了小孩用的舊繈褓、磨軟了的舊布片,甚至還有不知誰家孩子用過的、掉了漆的小撥浪鼓。
“甭嫌棄,舊的軟和,不磨孩子皮。”
“這撥浪鼓,我孫子玩過的,聲音還響著呢!”
“日子緊巴,能省點是點。孩子見風就長,不講究那些。”
白堇一一收下,心裡沉甸甸的。這些粗糙的、帶著彆家孩子氣息的舊物,比任何嶄新的禮物都更讓她觸動。它們連接著這片土地上,一代代婦女們共同的經驗:在匱乏中創造,在傳承中延續。
陳青海看著那些舊東西,冇說話。但有一天,他收工回來,手裡拿著個用草莖編的、歪歪扭扭的小螞蚱,遞給白堇。編得很粗糙,螞蚱腿一長一短,但綠油油的,帶著田野的氣息。
“路上……順手編的。”他有點不好意思,耳朵尖發紅。
白堇接過那隻草螞蚱,看了很久,然後把它輕輕放在正在縫製的小衣服旁邊。綠色的草螞蚱,躺在素色的棉布上,有一種笨拙的生機。
夏夜,屋裡熱得像蒸籠。蚊蟲嗡嗡。白堇搖著蒲扇,肚子太大,怎麼躺都不舒服。陳青海躺在地鋪上,熱得睡不著,索性坐起來,就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著她側臥的背影和那巨大的腹部輪廓。
“難受?”他低聲問。
白堇輕輕“嗯”了一聲。
陳青海沉默了一下,起身,走到床邊,拿起蒲扇,笨拙地、一下一下給她扇著風。風不大,但帶來一絲流動的涼意。
兩人都冇再說話。隻有蒲扇搖動的細微風聲,和遠處池塘裡不知疲倦的蛙鳴。
在這個悶熱的、孕育著不安和希望的夏夜裡,一種更深厚的東西,正在這對年輕夫妻之間,和那個尚未謀麵的小生命一起,悄然生長,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