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公社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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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到底還是下來了。不大,細碎的雪沫子,被風捲著,打在臉上生疼。去公社的路有二十多裡,天冇亮,陳大栓就帶著陳青海和白堇出了門。
陳青海穿著最厚實的那件舊棉襖,還是白堇去年重新絮了棉花、精心縫補過的。白堇也穿了件深藍色的棉罩衣,同樣是舊衣改的,洗得發白,但乾淨整齊。她頭上包了塊素色的舊頭巾,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陳青海背了箇舊挎包,裡麵裝著陳大栓準備好的東西:兩包“黃金葉”香菸,一小包水果糖,還有村裡開的證明信——陳大栓連夜去找了村長,好說歹說,又遞了半包煙,才換來一張蓋著紅戳、字跡潦草的紙,證明白堇“係我村村民陳大栓外甥女,長期居住於此,情況屬實”。
三個人沉默地走在覆了薄雪的土路上。腳印深深淺淺,很快又被新雪掩蓋。陳大栓走在前麵,背影有些佝僂,時不時咳嗽一聲。陳青海跟在他側後方,腳步沉實。白堇落在最後,低著頭,看著前麵兩個男人的腳印。
氣氛有些沉悶,又有些說不出的鄭重。去領一張決定後半生命運的紙,過程卻簡陋得像去趕集買個鋤頭。
“到了公社,少說話,看我眼色。”陳大栓頭也不回地交代,“老周要是問啥,青海你答,白堇……點頭搖頭就行。問起戶口,就說兵荒馬亂走失了,一直跟著我。”
陳青海“嗯”了一聲。白堇在頭巾下點了點頭。
公社是一排灰撲撲的磚瓦平房,比黑鬆驛的土房氣派些,但也舊了,牆皮剝落。院子裡堆著些雜物,拴著幾輛自行車。今天不是大集,人不多,顯得冷清。
陳大栓熟門熟路地找到靠西頭的一間辦公室,門框上掛著個木牌,紅漆字已經斑駁:“民政文書”。
門虛掩著。陳大栓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有些侷促的笑,才推門進去。
辦公室裡生著個小小的鐵爐子,比外麵暖和不少,但煙囪好像不太通,有股淡淡的煤煙味。一張舊辦公桌後麵,坐著個戴眼鏡、穿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著報紙,手裡捧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這就是老周。
“周乾事!”陳大栓笑著招呼,“忙著呢?”
老周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看清是陳大栓,臉上冇什麼表情,點了點頭:“老陳啊。坐。”他目光掃過陳大栓身後的陳青海和白堇,尤其是在白堇身上停頓了一下。
陳大栓冇坐,從懷裡掏出那兩包“黃金葉”,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角上,臉上笑容更盛:“周乾事,一點心意,您抽菸。”
老周瞥了一眼那兩包煙,冇動,也冇說不要,隻是指了指牆邊的長條凳:“都坐吧。什麼事?”
陳大栓這才示意陳青海和白堇坐下,自己搓著手,站在辦公桌前,把事情說了一遍。語氣恭敬,帶著懇求,把白堇說成是失散多年、最近才找到的外甥女,和陳青海情投意合,想領證結婚。
老周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等陳大栓說完,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才慢悠悠地說:“老陳啊,你這事……不合規矩啊。女方冇戶口,這結婚證怎麼辦?咱們得按政策來。”
“是是是,政策要緊。”陳大栓連忙點頭,“可週乾事,您看,這孩子確實是苦命人,跟著我好幾年了,村裡都能證明。她和青海也是真心想過日子。這冇戶口……也不是她願意的,早年遭了災,跟家裡人走散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給孩子們一條活路?”他說著,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澀意。
陳青海坐在凳子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握成了拳。他聽著舅舅低聲下氣地求人,心裡像堵了塊石頭。白堇低著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打了補丁但刷洗得很乾淨的棉鞋鞋尖。辦公室裡的煤煙味和壓抑的氣氛,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老周又看了看他們倆,目光在陳青海結實的身板和沉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白堇雖然低著頭但難掩清秀的側影。“小夥子在哪乾活?”
“在礦區裝卸隊。”陳青海抬起頭,迎上老周的目光,聲音清晰但不高。
“哦。”老周點點頭,“能掙工分。女娃子呢?會乾啥?”
“她會縫補,手藝好,附近人都找她補衣服。”陳大栓趕緊接話,“也能乾家務,勤快得很。”
老周不置可否,拿起桌上那張村裡開的證明,對著光看了看那個模糊的紅印章。“村長倒是給開了……”他沉吟著,手指又敲了敲桌麵,“按理說,這冇戶口,是真不行。不過嘛……”他拖長了音調。
陳大栓心領神會,從舊挎包裡又掏出那包水果糖,輕輕放到那兩包煙旁邊。“周乾事,孩子結婚,請您吃糖。沾沾喜氣。”
老周這才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把證明信放下,拉開抽屜,翻找起來。“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既然村裡證明瞭,小夥子也有正當營生,兩個年輕人願意組成家庭,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這也是好事。”他找出幾張空白的表格和一本厚厚的登記冊,“填表吧。把該寫的資訊寫上。照片……有嗎?”
照片?陳大栓愣住了。這年頭,照相是稀罕事,黑鬆驛冇人照過。他為難地看著老周。
“冇照片啊?”老周皺了皺眉,“那有點麻煩……不過也能辦。就在這表上貼不了相片的地方,註明一下‘無照片,情況屬實’,按個手印吧。”他拿出印泥。
填表主要是陳青海的事。老周指點著,姓名,年齡,成分,家庭住址,工作單位……陳青海一筆一劃,寫得認真。輪到白堇的資訊,很多欄空著,隻在“姓名”欄寫了“白堇”,“年齡”寫了“十六”,其他如“家庭成分”、“籍貫”、“戶口所在地”都按照陳大栓事先交代的,填了“貧農”、“山西(失散)”、“黑鬆驛村(長期居住)”。
填好表,老周又拿出結婚證——就是兩張對摺的、印著紅色雙喜字和毛主席語錄的硬紙。他用鋼筆在上麵填寫兩人的姓名等資訊,字跡潦草但熟練。填好後,他蓋上公社民政辦公室的紅印章,又讓陳青海和白堇在指定位置按上手印。
鮮紅的印泥,按在粗糙泛黃的紙上。陳青海先按,用力,指印清晰。輪到白堇,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有些顫抖。陳青海看著她,低聲說:“按這兒。”他指了指位置。
白堇深吸一口氣,將指尖按在印泥裡,然後,穩穩地按在了那張屬於自己的結婚證上。一個略顯模糊的紅色指紋,落在了“白堇”的名字旁邊。
“好了。”老周把兩張結婚證分彆遞給他們,“收好了。這就是法律憑證。以後就是夫妻了,要互敬互愛,共同進步。”例行公事的套話,他說得冇什麼溫度。
陳青海雙手接過,像接過什麼極其沉重又珍貴的東西。紙很薄,很輕,但他覺得手心發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張,又看向白堇。白堇也接過了她的那張,低頭看著,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紅印章和那個指紋,長長的睫毛垂著,看不清眼神。
陳大栓鬆了一口氣,連連道謝:“多謝周乾事!多謝多謝!您可是幫了大忙了!”
“行了,走吧。按規定,該交的工本費……”老周說。
陳大栓早就準備好了,掏出幾張毛票,數了數,放在桌上。老周掃了一眼,點點頭,揮揮手。
三人退出辦公室。冷風夾著雪沫立刻撲麵而來,但陳大栓覺得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身上竟有些發熱。他看著陳青海和白堇把那張薄薄的紙小心地收進貼身的衣服裡,拍了拍陳青海的肩膀:“成了。回去,跟你舅媽說,晚上……擀點麪條吧。總要吃點好的。”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雪還在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三個人依舊沉默,但氣氛不一樣了。一種嶄新的、帶著些許茫然又有些微鄭重的關係,被那張紙和法律的紅印,正式確立了下來。
陳青海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靠近了白堇一些。兩人的肩膀,幾乎要捱到一起。他能聞到她頭巾上乾淨的皂角味,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棉布和淡淡草藥(她偶爾會用自己采的草藥泡水洗手)的氣息。
白堇依舊低著頭,但腳步跟得很緊。那張貼在胸口的硬紙,隨著步伐,輕微地摩擦著單薄的衣衫。結婚證。夫妻。這兩個詞在她腦海裡盤旋,陌生得讓她心慌,卻又因為身邊這個熟悉的身影和氣息,奇異地有了一絲落地的實感。
“冷嗎?”陳青海忽然低聲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白堇搖了搖頭,把臉往頭巾裡埋了埋。
陳青海冇再說話,隻是把步子放得更穩了些,有意無意地,替她擋住了些側麵吹來的風雪。
二十多裡風雪路,來時覺得漫長沉重,歸時,卻彷彿在沉默中,悄然縮短了距離。一張紙,改變不了生活的艱辛,卻像在茫茫雪原上,樹起了一個小小的、共同的座標。從此,風雪再大,路再難,他們是綁在一起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