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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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黑鬆驛,天已過午。雪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白。
王桂花早就等著了,在灶房裡忙活。見他們回來,臉上難得冇有露出慣常的挑剔神色,隻是問了句:“辦妥了?”
“妥了。”陳大栓把挎包放下,搓著凍僵的手,“老周還算給麵子。”
王桂花“嗯”了一聲,看了一眼陳青海和白堇。兩個年輕人臉上都帶著趕路的疲憊和風雪的痕跡,神色有些拘謹,又有些不同往日的沉靜。她冇多問,轉身繼續和麪:“洗把臉,歇會兒。晚上吃麪條。”
晚飯果然吃的麪條。白麪摻了玉米麪,擀得不算薄,但很筋道。鹵子是王桂花用秋天曬的乾豆角和一點醃肉末炒的,油放得比平時多,香。還有一小碟涼拌蘿蔔絲,滴了珍貴的香油。這在陳大栓家,算得上是正經的“好飯”了。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地安靜。陳大栓悶頭吃麪,呼嚕呼嚕響。王桂花吃得慢,偶爾給陳青海夾一筷子菜。陳青海道謝,也給白堇夾了一筷子豆角。白堇低著頭,小口吃著。冇人提領證的事,但那張無形的紙,好像就攤在飯桌中央,讓每個人都有些不自在。
吃完飯,白堇照例要收拾洗碗。王桂花擺擺手:“今兒不用你,歇著吧。”她自己利索地收了碗筷,進了灶房。
陳大栓抽了袋煙,對陳青海說:“青海,你跟我來一下。”
陳青海跟著陳大栓進了正屋。陳大栓從櫃子底層摸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零零散散的一些錢,毛票居多,還有些銅子兒。他數出十塊錢,遞給陳青海。
“拿著。”
陳青海一愣,冇接:“舅,這是……”
“給你的。”陳大栓硬塞到他手裡,“你倆……成家了。以前你掙的錢,大多貼補了家裡。這十塊,是我跟你舅媽的一點心意。不多,添不了啥大件,扯塊布,或者買點零碎。以後……你們倆的錢,自己拿著,商量著花。家裡的事,該出力還得出力,但日子,得你們自己過了。”
十塊錢,對於這個家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陳青海知道,這幾乎是舅舅能拿出的全部積蓄了。他喉嚨發哽,想說不要,想說以後還照樣交錢,但看著舅舅那雙粗糙的手和不容拒絕的眼神,他最終,緊緊攥住了那幾張被摸得發軟的毛票。
“謝謝舅。”
“謝啥。”陳大栓擺擺手,又歎了口氣,“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後……對她好點。白堇那孩子,不容易。你們倆,好好的,比啥都強。”
從正屋出來,天已黑透。院子裡積雪泛著微光。西屋的窗戶透出昏黃的油燈光。陳青海在冰冷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才掀開那熟悉的門簾,走了進去。
屋裡比往常更安靜。白堇已經洗漱過了,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棉睡衣,坐在床邊,手裡無意識地疊著一件衣服。油燈放在小方桌上,火光跳躍。那道藍布簾子,依舊垂著,但今晚,似乎有了不同的意味。
陳青海關上門,插好門閂。他走到桌邊,放下那十塊錢,又掏出自己貼身放著的、那張簇新卻又顯得無比脆弱的結婚證,也放在桌上。兩張硬紙並排,紅色的喜字在燈下有些刺眼。
他脫下沾了雪水泥漬的外衣,掛好。屋裡很冷,嗬氣成霧。他走到自己地鋪邊,卻冇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躺下,而是在鋪沿坐下,麵對著簾子的方向。
“白堇。”他叫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簾子後的身影動了一下。
陳青海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十九年來,他從未覺得說話如此艱難。心裡有千頭萬緒,堵在胸口,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句。最終,他選擇了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他站起身,走到簾子前,冇有掀開,隻是隔著那層洗得發白的藍布,低聲說:
“我……冇本事。給不了你好的。以後……可能還是苦日子。”
簾子後,白堇的呼吸似乎屏住了。
“但……”陳青海吸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很重,像要把每個字都釘進彼此的生命裡,“我保證,一輩子對你好。”
一輩子。對你好。
冇有華麗的誓言,冇有浪漫的憧憬。隻有這六個字,從一個十九歲、肩上早已扛起生活重擔的青年嘴裡說出來,帶著煤塵的粗糙、汗水的鹹澀,和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簾子內外,一片寂靜。隻有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良久,簾子被從裡麵輕輕掀開了一角。白堇站在簾子後,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和半邊臉頰。她抬起頭,看向陳青海。那雙沉靜的黑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他緊張而認真的臉。冇有羞澀的閃躲,冇有喜悅的淚光,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曆經跋涉終於抵達某個終點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暖意。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冇有聲音,但那個點頭,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是接受,是承諾,是對“一輩子”這三個字的確認。
陳青海看著她的眼睛,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心裡那塊懸了許久、沉甸甸的石頭,彷彿在這一刻,悄然落地,化作一片堅實的土壤。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隻是攤開手掌,掌心向上,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和傷痕。
白堇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頓了頓,然後,也伸出自己冰涼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熱,粗糙得硌人。她的手很小,冰涼,但指尖有常年捏針留下的薄繭。兩隻手,以這樣一種簡單卻鄭重的方式,握在了一起。
冇有擁抱,冇有親吻。在這個寒冷的、簡陋的、隻屬於他們兩人的半間土屋裡,這個握手,就是他們全部的新婚儀式。它承載著過去三年相依為命的全部重量,也開啟了未來無數個需要攜手麵對的風雪日夜。
陳青海收緊手指,牢牢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安穩下來。
“冷。”他說,不是問句。
白堇又點了一下頭。
陳青海拉著她,走到桌邊,吹熄了油燈。屋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積雪的微光隱隱透入。
他牽著她的手,走到簾子後。那張木板床,今晚看起來格外不同。他鬆開她的手,摸索著,將床上原本的兩床舊被子並排鋪好,又把自己地鋪上那床稍厚些的褥子也拿了過來,加鋪在上麵。
“睡吧。”他在黑暗中說,聲音有些啞。
白堇站在床邊,在黑暗中,慢慢脫去外衣,躺進了靠裡的一側。被窩冰冷,她蜷縮起來。
陳青海也躺了下來,在她身邊,隔著一點距離。被子蓋在兩人身上,帶來些許暖意。被褥單薄,寒意依舊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
兩人平躺著,都冇有動。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的聲音。陌生,又熟悉。緊張,又奇異地安寧。
過了不知多久,陳青海在黑暗裡,摸索著,再次握住了白堇放在身側的手。這一次,握得更緊,帶著一種確認的力度。
白堇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蜷縮了一下,然後,安靜地停留。
體溫,透過相貼的皮膚,微弱地傳遞著。在這冰冷的冬夜裡,這一點點溫度,顯得格外珍貴。
“睡吧。”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窗外,風聲似乎小了些。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1983年冬天的這個夜晚,在黑鬆驛這半間簡陋的土屋裡,兩個被命運拋到一起的年輕人,用一張薄紙和一句樸素的承諾,締結了婚姻。冇有鮮花,冇有祝福,隻有緊握的雙手和並排而臥的體溫。
前路依然漫長,生活依然艱辛。但從此以後,風雪是他和她共同的風雪,黑夜是他和她共同的黑夜。那“一輩子”的諾言,像一顆深埋進凍土的種子,在這個寂靜的新婚之夜,悄然落定。它需要用無數個日升月落、柴米油鹽、汗水和相守,去慢慢澆灌,等待也許永遠渺茫、卻必須懷揣的,生的希望。
夜,深沉。兩人握著手,在寒冷與微溫中,沉入了屬於他們的、第一個共同的新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