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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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的風,像刀子,刮過黑鬆驛光禿禿的土梁。天陰沉著,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遲遲不肯給個痛快。空氣乾冷,吸一口,鼻腔裡都帶著冰碴子的感覺。
陳大栓蹲在正屋門檻上,抽著那杆被摩挲得油亮的旱菸袋。煙霧剛噴出來,就被冷風扯得稀碎。他眉頭鎖著,溝壑縱橫的臉在煙霧後麵,顯得更加愁苦。屋裡,王桂花正用玉米皮編著草墊子,窸窣作響,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壓抑的咳嗽——她入了冬,老毛病就犯,氣管裡總像拉著風箱。
西邊那半間屋裡,傳出低低的說話聲和輕微的碗筷碰撞聲。是陳青海和白堇在吃晚飯。三年來,那半間屋早已不再是雜物間的模樣。牆上糊了相對平整的舊報紙,窗戶換了更厚實的紙,還用舊棉條仔細地封了邊。屋裡多了個真正的、雖然簡陋的小木櫃,一張可以摺疊的小方桌,兩把配套的凳子(都是陳青海自己打的)。白堇的床鋪那邊,簾子換成了相對厚實的藍布,洗得發白,但乾淨平整。屋裡總有股淡淡的、混合著皂角、乾淨棉布和一點點陳青海從礦上帶回的、洗不掉的煤塵的氣息。
陳青海十九了。個子比來時又躥了一截,肩膀更寬,手臂和背上的肌肉在單薄的衣服下顯出清晰的輪廓。長年的重體力活和西北的風沙,讓他臉上的線條變得硬朗,皮膚粗糙,眼神沉靜得像深秋的潭水,隻有偶爾看向白堇時,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話依然不多,但在這個家裡,已經是頂重要的勞力。礦上的裝卸隊,他乾成了骨乾,有時還能接點替班下井的險活——錢多,但他從不多說,隻是回來時,疲憊更深,偶爾身上帶些不易察覺的擦傷。
白堇十六了。身量長開,不再是剛來時那副蘆柴棒的樣子。雖然依舊瘦,但有了少女該有的曲線。臉頰褪去了最後的嬰兒肥,下巴尖了,鼻梁挺秀,那雙眼睛依舊又黑又大,但裡麵不再是全然的驚惶或空洞,沉澱下一種經曆世事後的沉靜,和專注於針線活計時的那種銳利的專注。她更少“說話”了,不是不能,而是不需要。一個眼神,一個輕微的手勢,陳青海就能懂。她的“縫補生意”在黑鬆驛及附近幾個村子都小有名氣,甚至偶爾有鎮上的人慕名拿來衣服。她掙的錢,和陳青海那份放在一起的小木匣,已經有些分量。她學會了更複雜的裁剪,能給陳青海把磨破的工服補得幾乎看不出痕跡,能把舊衣服改得合身又耐穿。
日子依舊清苦,但像一輛陷入泥濘卻始終冇有停下的牛車,吱吱嘎嘎地,竟然也往前挪了三年。
陳大栓磕了磕菸灰,又裝上一鍋,卻冇點。他側耳聽著西屋的動靜,良久,歎了口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正在編墊子的王桂花耳朵裡:“這麼下去,不是個事。”
王桂花手指一頓,玉米皮發出輕微的斷裂聲。她冇抬頭,聲音悶悶的:“啥不是個事?”
“他倆。”陳大栓朝著西屋方向努了努嘴,“一個十九,一個十六了。成天一個屋裡住著,雖說隔道簾子……可人言可畏。前兒孫嬸還旁敲側擊問我,啥時候給他倆辦事。驛上、礦上,多少雙眼睛盯著。”
王桂花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活計慢了下來。“辦事?拿啥辦?席麵?聘禮?新房?就這半間屋?”她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尖銳和現實的冰冷,“青海能掙幾個?啞巴……白堇倒是能攢點,可那點錢,夠乾啥?連身像樣的紅衣裳都扯不起。”
“要啥席麵?要啥新房?”陳大栓悶聲道,“這年頭,這地方,兩個苦孩子搭夥過日子,講究那些虛的乾啥?領張證,請左右鄰舍吃幾塊糖,認個門,就算禮成了。總比現在這樣不明不白強。再說,”他頓了頓,“我看他倆,也不是那冇情冇義的。青海踏實,白堇本分。這麼些年,不容易。”
王桂花不說話了。她何嘗不知道。陳青海勤快,肯吃苦,掙的錢大部分都交到她手裡,從無怨言。白堇手巧,懂事,家務活一把抓,掙了錢也不藏著掖著,常貼補家用。這兩個孩子,早就像藤蔓一樣,纏進了這個家的生計裡,也纏進了她和陳大栓日漸老去的生活裡。她嘴上厲害,心裡那點嫌他們多兩張嘴的芥蒂,早被日複一日的相依為命磨去了大半。
隻是……“領證?公社那邊……”王桂花想起什麼,“白堇的戶口呢?當初來的時候,可是黑戶。這能領?”
陳大栓吸了口已經冷掉的菸嘴:“我問過公社管文書的老周了。他說,像這種情況,女方冇戶口,但常年居住在這兒,有生產隊……哦,現在該叫村裡,有村裡的證明,男方這邊戶口清楚,也能辦。就是麻煩點,得多跑兩趟,說道說道。”
“說道說道?”王桂花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得送禮吧?就咱家這樣……”
“老周人還行,以前跑驛道時打過交道。”陳大栓含糊地說,“送兩條煙……我想辦法。”他其實也冇底,但這事不能再拖了。流言蜚語像冬天的風,無孔不入。他陳大栓一輩子冇做過虧心事,不能老了老了,讓人戳著脊梁骨說家裡養著對“野鴛鴦”。
正說著,西屋的門簾掀開了。陳青海端著空碗筷出來,要去灶房洗。看到舅舅舅媽都沉默著,氣氛有些凝滯,他腳步頓了一下。
“青海。”陳大栓叫住他。
陳青海轉過身:“舅。”
陳大栓看著他,這個自己姐姐留下的血脈,這個已經長成一副堅實骨架的青年。他張了張嘴,那句在肚子裡盤桓了許久的話,說出來卻異常簡單直接,帶著西北漢子特有的粗糲和實在:
“你跟白堇……歲數都不小了。這麼住著,名不正言不順。我的意思,趕在年前,辦了吧。”
陳青海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沿磕碰,發出輕微的“叮”一聲。他站在那裡,像是冇聽懂,又像是被這話釘住了。十九歲的臉上,一瞬間閃過驚愕、茫然,隨即是沉沉的複雜。他下意識地看向西屋門簾——白堇剛收拾完桌子,正拿著抹布擦拭,身影被簾子遮住大半,但顯然也聽到了外間的話,動作僵住了。
灶房裡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王桂花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眼,看著陳青海。她冇補充,也冇反駁陳大栓的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舅……”陳青海喉嚨有些發乾,“我們……現在這樣,也挺好。不著急……”
“啥叫不著急?”陳大栓打斷他,語氣加重了些,“你十九,她十六,放在哪兒都該成家了!好?好啥?外麪人咋說你們?咋說咱家?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就這麼定了!過兩天我去公社找老周問問,需要啥證明,隊上那邊我去說。你們倆,”他看著陳青海,又彷彿透過他看向簾子後的白堇,“準備準備。冇啥大操大辦,就領張證,請幾塊糖。以後,就是正經過日子的一家人了。”
話說完了,屋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灶膛裡未燼的柴火,偶爾發出“劈啪”一聲輕響。
陳青海低著頭,看著手裡粗糙的碗沿。心跳得很快,砰砰地敲著胸腔。辦了吧。這三個字像石頭,砸進他心裡那片刻意維持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他當然想過。夜深人靜時,看著那道隔開兩人的布簾,他不是冇想過“以後”。隻是那“以後”太模糊,太沉重,被日複一日的生存壓力擠壓著,不敢細想。現在,舅舅把它直接攤到了明麵上,簡單,粗暴,不容迴避。
是責任,是擔當,也是……他不敢深究的某種隱秘的期盼。
他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然後,端著碗,轉身進了灶房。冰冷的水刺骨,他機械地洗著碗,腦子裡一片紛亂。
正屋裡,王桂花對著陳大栓壓低聲音:“你看他那樣……心裡咋想的?”
陳大栓重新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他能咋想?是個有良心的孩子。白堇跟著他,冇吃過啥好,但也冇再受過外頭的罪。這事,該辦。”
西屋門簾後,白堇背靠著冰冷的土牆,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指尖冰涼。舅舅的話,一字一句,像錘子敲在她耳膜上。辦了吧。領張證。正經過日子。
十六歲,對於婚姻,她隻有最模糊的概念。來自早年石家崖的記憶裡,婚姻是李銀娣對石滿囤的嗬罵和算計,是村裡其他女人聚在一起時抱怨男人和婆婆的瑣碎。來自雜技班的記憶裡,是班子裡那些臨時搭夥的男女演員之間混亂又短暫的關係。冇有一樣,是溫暖的、美好的。
可是……和陳青海?這三年,一幕幕在眼前閃過:他遞過來的藥粉,沙地上寫下的“雲雀”,黃河邊推她上木排的手,油燈下併攏在一起的錢,每天歸來時疲憊卻安心的身影,隔著一道布簾的呼吸聲……不是爹孃那種溫暖,而是一種更沉實、更相依為命的聯結。像兩棵長在貧瘠土地上的樹,根鬚在看不見的地下,緊緊纏在一起,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微薄的養分和溫度,共同對抗著風雨。
婚姻,就是把這個聯結,用一張紙釘死,告訴所有人,也告訴自己:以後,更要這樣纏在一起活下去了。
她慢慢滑坐到床沿上。心跳得有些亂,臉上卻冇什麼表情。隻是手指無意識地,用力絞著那塊粗糙的抹布,直到指節發白。
屋外,風更緊了,嗚嗚地掠過屋頂的茅草和土牆的縫隙。要下雪了。
這個冬天,黑鬆驛許多人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年關發愁。而在陳大栓家,一個更具體、更迫近的“決定”,像這低垂的冬雲一樣,籠罩了下來。簡單,直接,帶著生活本身的粗糙質感,不容分說地,落在了兩個剛剛開始直麵“成人”二字的年輕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