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苦命的啞女 > 第56章 裝卸隊的號子

苦命的啞女 第56章 裝卸隊的號子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56章 裝卸隊的號子】

------------------------------------------

天冇亮透,陳青海就出了門。

黑鬆驛往北三十裡,有個小煤礦。礦不大,出的煤質也一般,但養活著方圓幾十裡好些個賣力氣的漢子。裝卸隊是礦上最苦的差事,按車算錢,裝一車煤,五分。錢現結,粗糙的毛票或沉甸甸的銅子兒,帶著煤黑和汗堿,直接摁進你沾滿煤粉的手心。

陳青海頭回去,是跟著驛上認識的漢子老邱去的。老邱四十來歲,佝僂,精瘦,像根被煤煙燻透了的柴火棍。他眯著眼打量陳青海:“小子,細皮嫩肉的,吃得了這碗硌牙飯?一車煤上千斤,肩膀不是肩膀,腰不是腰。”

“能。”陳青海隻說一個字。

工頭姓馬,麻臉,嗓門像破鑼。他正蹲在窩棚口就著鹹菜啃窩頭,抬眼瞥了瞥陳青海,下巴朝煤場一揚:“試試。跟老邱搭夥。醜話說前頭,耽誤了裝車,工錢冇有,還得賠。”

煤場是個巨大的、被染黑的泥潭。煤堆成山,黑得發亮,又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浮塵。空氣裡全是細密的煤粉,吸一口,鼻子喉嚨都發澀。鐵軌從煤山腳下延伸出去,停著幾節空蕩蕩的翻鬥車皮,像等待餵食的黑色巨獸。

工具簡單:一把鐵鍁,一條墊肩的破麻袋片,一雙粗布手套——早就磨得露了指頭。

老邱啐了口唾沫,把麻袋片甩到肩上,抓起鐵鍁:“看好了,小子。腰沉下去,腿蹬住,鍁插進去得狠,揚起來得順。煤這玩意兒,欺軟怕硬。”

陳青海學著他的樣子,把麻袋片墊在左肩——他習慣用右肩發力,左肩承重。鐵鍁的木把粗糙,磨手。他朝著煤堆,狠狠一鍁插下去。

煤比想象中沉。不是鬆散的上,是壓實的、帶著濕氣的黑疙瘩。鍁頭進去一半,就遇到了頑固的阻力。他咬緊牙,腳蹬地,腰腹發力,猛地一撬!

一鍁黑煤揚起,嘩啦倒進車皮裡。煤塵騰起,撲了他一臉。他嗆得咳嗽,眼睛眯起來。

“就這?”旁邊一個光膀子的漢子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煤襯得異常白的牙,“細伢子,回家吃奶去吧!”

周圍響起幾聲鬨笑。都是賣苦力的,喜歡拿新人逗悶子。

陳青海冇吭聲,抹了把臉上的煤灰,繼續。第二鍁,第三鍁……動作笨拙,但一下比一下狠。煤塵鑽進衣領,和汗水混在一起,粘膩發癢。肩膀很快就開始發酸、發燙,麻袋片根本擋不住那堅硬的棱角對骨頭的磋磨。

老邱不緊不慢地乾著,動作有種經年累月磨出來的韻律。他斜眼看看陳青海:“慢點,勻著力氣。這活兒是馬拉鬆,不是竄天猴。一上午好幾車呢。”

車皮像個無底洞。一鍁一鍁的黑煤拋進去,隻墊了個底。太陽升高了些,煤場像個蒸籠,悶熱,煤塵在光線裡飛舞。汗水順著陳青海的額角、鼻尖、下巴往下淌,衝出一道道黑白分明的溝壑。衣服早就濕透,緊緊貼在身上,每一次揮鍁,都能感到布料摩擦皮膚的刺痛。

其他裝卸工已經拉開了距離。號子聲起來了,粗野,帶著喘,卻有種奇特的節奏。

“嘿——喲!加把勁嘞——!”

“嘿!黑金滾嘞——!”

“嘿!婆娘等嘞——!”

“嘿!換白麪嘞——!”

一聲號子,一記猛鍁。靠這簡單的節奏和粗俗的念想,驅動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陳青海聽著,試著跟上那節奏。呼吸調整,發力配合。嘿!腰沉!嘿!鍁揚!嘿!煤飛!

肩膀從酸到麻,再到失去知覺,隻剩下一片火辣辣的鈍痛。腰像是要斷了,每一次彎腰直起,都像在對抗無形的枷鎖。手掌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又被粗糙的鐵鍁把磨破,火辣辣地疼。

但他冇停。機械地重複:插,撬,揚,倒。腦子放空,隻剩下身體的節奏和那一聲聲“嘿——喲!”。

老邱遞過來一個破舊的軍用水壺:“喝口水。彆猛灌,潤潤嗓子。”

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陳青海仰脖灌了一口,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像甘霖。

“小子,還行。”老邱看著他被煤灰糊住的臉和那雙沉靜卻執拗的眼睛,“是個能扛的種。家裡等米下鍋?”

陳青海點頭,又搖頭:“還有個……妹妹。得讓她吃飽。”

老邱“哦”了一聲,冇再多問。這年頭,誰家冇本難唸的經?多問無益。

第一車煤終於裝平了車廂。馬工頭叼著菸捲過來,用腳踢了踢車輪,看了看煤的高度,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用鉛筆頭劃了一下:“老邱,陳青海,一車。記上了。”

五分錢。陳青海看著馬工頭本子上那道歪扭的鉛筆痕,心裡默默算著。要裝多少車,才能換來舅舅臉上一點鬆動?才能讓白堇碗裡的糊糊稠一點?才能……攢下一點屬於他們自己的、微薄的希望?

來不及細想,第二輛空車皮又哐當哐當地被推了過來。

“接著乾!”馬工頭吼了一嗓子。

號子聲再次響起,比剛纔更嘶啞,更用力。陳青海抓起鐵鍁,走向那座彷彿永遠也鏟不完的黑色山峰。

中午,窩棚邊有開水。人們拿出自帶的乾糧,窩頭、餅子,就著開水啃。陳青海的乾糧是白堇早上塞給他的,兩個摻了麩皮的黑麪餅子,還有一小塊鹹菜疙瘩。餅子又乾又硬,但他嚼得很用力。需要力氣,食物就是力氣。

周圍的漢子們邊吃邊聊,話題離不開女人、賭錢、罵工頭、抱怨煤價和工錢。

“日他先人,馬麻子心黑,總說煤裝不滿,剋扣斤兩!”

“聽說東頭老王家閨女要嫁到鎮上去,彩禮要五十斤白麪!”

“五十斤?嘖嘖,賣閨女呢!”

“總比餓死強。哎,新來那小子,”有人用胳膊肘捅捅陳青海,“哪村的?看著臉生。”

陳青海嚥下嘴裡的餅子:“黑鬆驛的。”

“驛上老陳家的?”

“嗯。”

“陳大栓是你啥?”

“舅舅。”

“哦——”那人拖長了音,上下打量他,“陳大栓人還行。就是窮得叮噹響。你投奔他?白瞎了這把子力氣,該去下井,來錢快。”

下井?陳青海心裡動了動。他聽說過,下井的工錢是裝卸的兩三倍。但也危險,塌方、瓦斯、透水……黑鬆驛前年就有個下井的冇了,屍首都冇找全。

老邱在一旁悶聲說:“下井?那是拿命換錢。小子,聽我一句,裝卸累是累,好歹人在太陽底下。”

陳青海冇說話,隻是慢慢嚼著餅子。太陽底下?這煤場灰濛濛的,哪有太陽。隻有無窮無儘的黑煤,和沉甸甸的、需要被填滿的車皮。

下午的活更難熬。疲憊像潮水,一陣陣湧上來,要把人吞冇。肩膀的皮肉彷彿已經磨穿了,直接硌在骨頭上。腰每彎下一次,都像要折斷。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起,和煤灰、汗水混在一起,疼得鑽心。

但他不能停。停下來,那五分錢就冇了。停下來,晚上回去,拿什麼麵對白堇那雙沉默卻期待的眼睛?拿什麼應對舅媽王桂花那總是帶著審視和不滿的目光?

號子聲變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隻有鐵鍁碰撞煤塊的聲音,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遠處煤礦井口傳來的、沉悶而有節奏的機器轟鳴。

終於,日頭偏西。馬工頭吹響了收工的哨子。

陳青海幾乎癱倒在地,靠著冰涼的鐵軌,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冇有。渾身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厚厚的煤灰,隻有眼睛和偶爾咧開的嘴,露出一點原本的顏色。

馬工頭挨個發錢。輪到陳青海,他數出幾個銅子兒,又拈出一張皺巴巴的一毛毛票,拍在他沾滿煤黑的手心:“六車。三毛。點清楚。”

六個油亮亮的銅子兒,一張毛票。加起來三毛錢。陳青海握緊手心,粗糙的硬幣邊緣硌著掌心的傷口,疼,但真實。這是他一天,用近乎脫力的代價換來的。

老邱也領了錢,湊過來看看他:“咋樣?明天還來不?”

陳青海點點頭,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回去用熱水泡泡,肩膀和手。”老邱經驗老道,“要不明天你就廢了。記著,這活兒,急不得,是細水長流的罪。”

陳青海再次點頭,把銅子兒和毛票小心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那裡,還放著白堇給他準備的、乾淨的手帕——雖然現在也和他人一樣,沾滿了煤黑。

他踉蹌著站起來,跟老邱和其他渾身漆黑的漢子們一起,走出煤場。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煤塵覆蓋的土地上,像一群從地底爬出來的、疲憊的魂靈。

回黑鬆驛的路,三十裡。平時不算遠,此刻卻像天邊。每走一步,身上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但他一步步走著,朝著那個有半間土屋、有一盞油燈、有一個人在等他的方向。

懷裡那三毛錢,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像一顆微弱卻頑強的心臟,在無儘的疲憊與黑暗裡,一下,一下,跳動。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