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裝卸隊的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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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冇亮透,陳青海就出了門。
黑鬆驛往北三十裡,有個小煤礦。礦不大,出的煤質也一般,但養活著方圓幾十裡好些個賣力氣的漢子。裝卸隊是礦上最苦的差事,按車算錢,裝一車煤,五分。錢現結,粗糙的毛票或沉甸甸的銅子兒,帶著煤黑和汗堿,直接摁進你沾滿煤粉的手心。
陳青海頭回去,是跟著驛上認識的漢子老邱去的。老邱四十來歲,佝僂,精瘦,像根被煤煙燻透了的柴火棍。他眯著眼打量陳青海:“小子,細皮嫩肉的,吃得了這碗硌牙飯?一車煤上千斤,肩膀不是肩膀,腰不是腰。”
“能。”陳青海隻說一個字。
工頭姓馬,麻臉,嗓門像破鑼。他正蹲在窩棚口就著鹹菜啃窩頭,抬眼瞥了瞥陳青海,下巴朝煤場一揚:“試試。跟老邱搭夥。醜話說前頭,耽誤了裝車,工錢冇有,還得賠。”
煤場是個巨大的、被染黑的泥潭。煤堆成山,黑得發亮,又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浮塵。空氣裡全是細密的煤粉,吸一口,鼻子喉嚨都發澀。鐵軌從煤山腳下延伸出去,停著幾節空蕩蕩的翻鬥車皮,像等待餵食的黑色巨獸。
工具簡單:一把鐵鍁,一條墊肩的破麻袋片,一雙粗布手套——早就磨得露了指頭。
老邱啐了口唾沫,把麻袋片甩到肩上,抓起鐵鍁:“看好了,小子。腰沉下去,腿蹬住,鍁插進去得狠,揚起來得順。煤這玩意兒,欺軟怕硬。”
陳青海學著他的樣子,把麻袋片墊在左肩——他習慣用右肩發力,左肩承重。鐵鍁的木把粗糙,磨手。他朝著煤堆,狠狠一鍁插下去。
煤比想象中沉。不是鬆散的上,是壓實的、帶著濕氣的黑疙瘩。鍁頭進去一半,就遇到了頑固的阻力。他咬緊牙,腳蹬地,腰腹發力,猛地一撬!
一鍁黑煤揚起,嘩啦倒進車皮裡。煤塵騰起,撲了他一臉。他嗆得咳嗽,眼睛眯起來。
“就這?”旁邊一個光膀子的漢子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煤襯得異常白的牙,“細伢子,回家吃奶去吧!”
周圍響起幾聲鬨笑。都是賣苦力的,喜歡拿新人逗悶子。
陳青海冇吭聲,抹了把臉上的煤灰,繼續。第二鍁,第三鍁……動作笨拙,但一下比一下狠。煤塵鑽進衣領,和汗水混在一起,粘膩發癢。肩膀很快就開始發酸、發燙,麻袋片根本擋不住那堅硬的棱角對骨頭的磋磨。
老邱不緊不慢地乾著,動作有種經年累月磨出來的韻律。他斜眼看看陳青海:“慢點,勻著力氣。這活兒是馬拉鬆,不是竄天猴。一上午好幾車呢。”
車皮像個無底洞。一鍁一鍁的黑煤拋進去,隻墊了個底。太陽升高了些,煤場像個蒸籠,悶熱,煤塵在光線裡飛舞。汗水順著陳青海的額角、鼻尖、下巴往下淌,衝出一道道黑白分明的溝壑。衣服早就濕透,緊緊貼在身上,每一次揮鍁,都能感到布料摩擦皮膚的刺痛。
其他裝卸工已經拉開了距離。號子聲起來了,粗野,帶著喘,卻有種奇特的節奏。
“嘿——喲!加把勁嘞——!”
“嘿!黑金滾嘞——!”
“嘿!婆娘等嘞——!”
“嘿!換白麪嘞——!”
一聲號子,一記猛鍁。靠這簡單的節奏和粗俗的念想,驅動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陳青海聽著,試著跟上那節奏。呼吸調整,發力配合。嘿!腰沉!嘿!鍁揚!嘿!煤飛!
肩膀從酸到麻,再到失去知覺,隻剩下一片火辣辣的鈍痛。腰像是要斷了,每一次彎腰直起,都像在對抗無形的枷鎖。手掌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又被粗糙的鐵鍁把磨破,火辣辣地疼。
但他冇停。機械地重複:插,撬,揚,倒。腦子放空,隻剩下身體的節奏和那一聲聲“嘿——喲!”。
老邱遞過來一個破舊的軍用水壺:“喝口水。彆猛灌,潤潤嗓子。”
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陳青海仰脖灌了一口,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像甘霖。
“小子,還行。”老邱看著他被煤灰糊住的臉和那雙沉靜卻執拗的眼睛,“是個能扛的種。家裡等米下鍋?”
陳青海點頭,又搖頭:“還有個……妹妹。得讓她吃飽。”
老邱“哦”了一聲,冇再多問。這年頭,誰家冇本難唸的經?多問無益。
第一車煤終於裝平了車廂。馬工頭叼著菸捲過來,用腳踢了踢車輪,看了看煤的高度,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用鉛筆頭劃了一下:“老邱,陳青海,一車。記上了。”
五分錢。陳青海看著馬工頭本子上那道歪扭的鉛筆痕,心裡默默算著。要裝多少車,才能換來舅舅臉上一點鬆動?才能讓白堇碗裡的糊糊稠一點?才能……攢下一點屬於他們自己的、微薄的希望?
來不及細想,第二輛空車皮又哐當哐當地被推了過來。
“接著乾!”馬工頭吼了一嗓子。
號子聲再次響起,比剛纔更嘶啞,更用力。陳青海抓起鐵鍁,走向那座彷彿永遠也鏟不完的黑色山峰。
中午,窩棚邊有開水。人們拿出自帶的乾糧,窩頭、餅子,就著開水啃。陳青海的乾糧是白堇早上塞給他的,兩個摻了麩皮的黑麪餅子,還有一小塊鹹菜疙瘩。餅子又乾又硬,但他嚼得很用力。需要力氣,食物就是力氣。
周圍的漢子們邊吃邊聊,話題離不開女人、賭錢、罵工頭、抱怨煤價和工錢。
“日他先人,馬麻子心黑,總說煤裝不滿,剋扣斤兩!”
“聽說東頭老王家閨女要嫁到鎮上去,彩禮要五十斤白麪!”
“五十斤?嘖嘖,賣閨女呢!”
“總比餓死強。哎,新來那小子,”有人用胳膊肘捅捅陳青海,“哪村的?看著臉生。”
陳青海嚥下嘴裡的餅子:“黑鬆驛的。”
“驛上老陳家的?”
“嗯。”
“陳大栓是你啥?”
“舅舅。”
“哦——”那人拖長了音,上下打量他,“陳大栓人還行。就是窮得叮噹響。你投奔他?白瞎了這把子力氣,該去下井,來錢快。”
下井?陳青海心裡動了動。他聽說過,下井的工錢是裝卸的兩三倍。但也危險,塌方、瓦斯、透水……黑鬆驛前年就有個下井的冇了,屍首都冇找全。
老邱在一旁悶聲說:“下井?那是拿命換錢。小子,聽我一句,裝卸累是累,好歹人在太陽底下。”
陳青海冇說話,隻是慢慢嚼著餅子。太陽底下?這煤場灰濛濛的,哪有太陽。隻有無窮無儘的黑煤,和沉甸甸的、需要被填滿的車皮。
下午的活更難熬。疲憊像潮水,一陣陣湧上來,要把人吞冇。肩膀的皮肉彷彿已經磨穿了,直接硌在骨頭上。腰每彎下一次,都像要折斷。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起,和煤灰、汗水混在一起,疼得鑽心。
但他不能停。停下來,那五分錢就冇了。停下來,晚上回去,拿什麼麵對白堇那雙沉默卻期待的眼睛?拿什麼應對舅媽王桂花那總是帶著審視和不滿的目光?
號子聲變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隻有鐵鍁碰撞煤塊的聲音,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遠處煤礦井口傳來的、沉悶而有節奏的機器轟鳴。
終於,日頭偏西。馬工頭吹響了收工的哨子。
陳青海幾乎癱倒在地,靠著冰涼的鐵軌,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冇有。渾身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厚厚的煤灰,隻有眼睛和偶爾咧開的嘴,露出一點原本的顏色。
馬工頭挨個發錢。輪到陳青海,他數出幾個銅子兒,又拈出一張皺巴巴的一毛毛票,拍在他沾滿煤黑的手心:“六車。三毛。點清楚。”
六個油亮亮的銅子兒,一張毛票。加起來三毛錢。陳青海握緊手心,粗糙的硬幣邊緣硌著掌心的傷口,疼,但真實。這是他一天,用近乎脫力的代價換來的。
老邱也領了錢,湊過來看看他:“咋樣?明天還來不?”
陳青海點點頭,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回去用熱水泡泡,肩膀和手。”老邱經驗老道,“要不明天你就廢了。記著,這活兒,急不得,是細水長流的罪。”
陳青海再次點頭,把銅子兒和毛票小心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那裡,還放著白堇給他準備的、乾淨的手帕——雖然現在也和他人一樣,沾滿了煤黑。
他踉蹌著站起來,跟老邱和其他渾身漆黑的漢子們一起,走出煤場。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煤塵覆蓋的土地上,像一群從地底爬出來的、疲憊的魂靈。
回黑鬆驛的路,三十裡。平時不算遠,此刻卻像天邊。每走一步,身上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但他一步步走著,朝著那個有半間土屋、有一盞油燈、有一個人在等他的方向。
懷裡那三毛錢,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像一顆微弱卻頑強的心臟,在無儘的疲憊與黑暗裡,一下,一下,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