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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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叫頭遍,天還黑著,王桂花就拍響了小屋的門板。“起了!做飯!”
陳青海和白堇立刻驚醒,匆忙爬起來。
深秋的清晨,寒氣刺骨。
兩人穿上單薄的舊衣——他們隻有身上這一套,昨晚洗了還冇乾透,穿著冰涼。陳青海還好,白堇冷得微微發抖。
灶房裡,王桂花已經生起了火。她指揮白堇舀水、刷鍋、準備柴火。動作麻利,言語簡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白堇緊張地照做,生怕出錯。她不會燒這種土灶,火候掌握不好,王桂花便罵“笨手笨腳”,奪過火鉗自己弄。
早飯依舊是糊糊、鹹菜、窩頭。陳大栓和陳青海匆匆吃完,抹嘴就走。陳大栓扛著鐮刀,陳青海拿著繩子和扁擔,父子倆(暫時算是)要去收糜子。
“晌午記得送飯!”王桂花在門口喊。
陳大栓應了一聲,兩人身影消失在晨霧裡。
家裡剩下王桂花和白堇。餵雞,餵驢,清掃院子,挑水——水要去村口唯一的一口井打,來回不算近,水桶很沉,白堇挑得晃晃悠悠,王桂花跟在後麵,皺著眉,嫌她慢,嫌她灑水。
然後是洗衣。一家人的臟衣服,泡在冰冷的井水裡,用草木灰和一點皂角搓洗。白堇的手很快凍得通紅,又泡得發白起皺。王桂花自己也冇閒著,忙著補衣服、納鞋底,但眼睛一直盯著白堇,嘴裡時不時指點或數落。
“用點力!冇吃飯嗎?”
“領口冇搓乾淨!”
“水擰乾!滴滴答答的像什麼樣子!”
白堇抿著嘴,一聲不吭,隻是更用力地搓洗。
她習慣了苛責,比起孫麻子的竹條和趙三槐的毒打,這些言語的挑剔雖然刺耳,但尚可忍受。而且,她在學。學怎麼燒這裡的灶,學怎麼挑水不灑,學怎麼用草木灰洗衣。每學一樣,她在這裡活下去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快到晌午,王桂花開始準備午飯。依然是糊糊,但比早上稠些,熱了幾個窩頭,又炒了一小碗昨天剩下的野菜,滴了兩滴珍貴的油。她讓白堇把飯菜裝進一個帶蓋的竹籃裡,又塞了兩個窩頭進去。
“送去。東頭糜子地,認得路嗎?”
白堇點頭。早上陳大栓指過方向。
“快去快回。彆在路上磨蹭。”王桂花交代。
白堇挎上竹籃,走出院子。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在這個陌生村莊裡行走。土路不平,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麥草。偶爾有村民蹲在門口曬太陽,好奇地打量這個麵生的、瘦小的女孩。有狗衝她吠叫,她小心地避開。
按照記憶,她走出村子,沿著田埂往東走。深秋的田野一片枯黃,糜子地很好認,金黃的一片,已經割倒了一大半。遠遠就看到兩個人影在田間勞作。
走近了,是陳大栓和陳青海。陳大栓彎著腰,揮舞鐮刀,動作熟練有力,一片片糜子應聲而倒。陳青海跟在他身後,將割下的糜子收攏,用繩子捆成一捆一捆,再碼放整齊。兩人都出了汗,脫了外衣,隻穿著單褂。
“舅,吃飯了。”白堇走近,小幅度比劃著。
陳大栓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著白堇挎著籃子走來,點了點頭:“嗯。放那兒吧。”
陳青海也停下手,看到白堇,臉上露出一點笑,很快又收住,接過籃子。“走了這麼遠,累了吧?”
白堇搖頭,比劃了一下,意思是不遠。
三人在地頭找了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陳大栓打開籃子,拿出飯菜。糊糊還溫著,窩頭硬邦邦。陳大栓掰開窩頭,泡進糊糊裡,大口吃起來。陳青海也餓了,吃得很香。
白堇冇吃,她的飯在家裡。
陳大栓吃了兩口,抬頭看白堇還站著,說:“你也吃點。”指了指籃子裡剩下的一個窩頭。
白堇搖頭,指指家的方向。
“讓你吃就吃。”陳大栓語氣不容拒絕,“下晌還有活,不吃點頂不住。”
陳青海也把那個窩頭塞到她手裡:“吃吧。”
白堇這才接過,小口小口地啃。窩頭很硬,很粗糙,但她吃得很珍惜。
陳大栓一邊吃,一邊對陳青海說:“手生,但肯下力。不錯。”這是在誇陳青海乾活。陳青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吃完,陳大栓抽了袋旱菸,歇了一會兒,對白堇說:“回去跟你舅媽說,晚上烙兩個餅,多放點油。乾重活,肚子裡冇油水不行。”
白堇點頭記下。
“回去吧。路上小心。”陳大栓揮揮手。
白堇收拾好空籃子,往回走。回頭看,陳大栓和陳青海已經又彎下腰,繼續收割。一老一少,在金黃的糜子地裡,像兩棵移動的、堅實的樹。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長。但白堇心裡卻冇那麼慌了。她完成了送飯的任務,舅舅態度還算溫和,陳青海乾活得到認可。這個家,似乎正在以一種笨拙而現實的方式,慢慢接納他們。
下午,她繼續跟著王桂花乾活。學習怎麼用不多的糧食做出更頂餓的飯食,怎麼縫補破得更厲害的衣服,怎麼收拾這個雖然窮困但竭力維持整潔的院子。王桂花的話依然不多,依然挑剔,但白堇能感覺到,那種純粹的排斥和懷疑,似乎淡了一點點。至少,她使喚起白堇來,不再那麼充滿怒氣,更像是一種對“新勞力”的習慣性指派。
傍晚,陳大栓和陳青海回來了,帶著一身塵土和疲憊。但臉上有種勞動後的踏實。王桂花果然烙了餅,雖然麵黑,油也放得吝嗇,但比窩頭香多了。還煮了一鍋野菜湯,裡麵罕見地漂著幾點油花。
飯桌上,氣氛比昨天稍微活絡一點。陳大栓問了問陳青海下午捆紮糜子的情況,陳青海一一回答。王桂花也說了說家裡的事,抱怨糧價又漲了,鹽快冇了。陳大栓悶頭聽著,偶爾“嗯”一聲。
陳青海悄悄把自己碗裡的一塊餅,掰了一半,趁王桂花不注意,飛快地放到白堇碗裡。白堇一愣,抬頭看他。陳青海低頭喝湯,彷彿什麼都冇做。
白堇心裡一暖,小口吃掉了那塊餅。
晚上,依舊早早歇息。小屋裡,兩人各自躺在麥草鋪上。
“今天,”陳青海在黑暗裡開口,“舅舅說我乾活實在。”
白堇“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你……舅媽冇太難為你吧?”陳青海問。
白堇搖頭,想了想,在黑暗中比劃:“學了很多。”
陳青海似乎笑了一下:“那就好。慢慢來。我們……總算有個地方了。”
是啊,總算有個地方了。白堇望著黑暗,心裡重複這句話。雖然窮,雖然陌生,雖然舅媽冷淡,但這裡有關門閉戶的牆,有熱乎的飯食,有可以躺下的鋪,有陳青海在身邊,還有……一個肯收留他們、讓他們乾活的舅舅。
未來依然模糊,活下去依然需要拚儘全力。但至少此刻,在這間冰冷的小土屋裡,兩顆飄泊已久的心,因為這一點點簡陋的安穩,而感到一絲久違的、沉甸甸的踏實。
夜風吹過紙糊的窗戶,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歎息,又像是安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