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分錢一個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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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的“生意”,是從一雙襪子開始的。
那天,陳青海下工回來,脫下那雙磨得快透底的布襪子,腳底板赫然兩個大洞,邊緣被煤灰染得漆黑。他有些窘,想藏起來。白堇看見了,冇說什麼,接過去,在油燈下,用攢下的碎布頭,比著腳掌的形狀,細細地縫補。
補好的襪子,針腳細密勻稱,雖然顏色不搭,但厚實耐磨。陳青海穿上,動了動腳趾,悶聲說:“好手藝。”
這話不知怎麼被隔壁鄰居,快嘴的孫嬸聽了去。孫嬸男人也在礦上乾活,衣服破得飛快。第二天,孫嬸就夾著兩件磨破了袖口和膝蓋的舊褂子,敲開了陳大栓家的門。
“桂花,忙著呢?”孫嬸臉上堆著笑,眼睛卻往正在院裡晾衣服的白堇身上瞟,“聽說你家這啞……這丫頭,手巧得很,補的襪子結實。你看,我家那死鬼的衣服,又破了,我眼神不好,針線活也糙。能不能讓丫頭幫幫忙?不白幫,按補丁算錢,一個補丁……三分,你看行不?”
王桂花正在納鞋底,聞言停下針,抬眼看看孫嬸,又看看白堇。三分錢一個補丁,不算多,但也不少了。黑市上一個雞蛋也才五分。關鍵是,這錢是白堇自己掙的,不占家裡口糧,還能補貼點。
她心裡盤算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她一個丫頭片子,能補得多好?彆糟蹋了你的衣裳。”
“哎喲,瞧你說的!”孫嬸把衣服抖開,“就這破衣裳,還怕糟蹋?能穿就行!我是真冇那功夫細弄。丫頭,來,你看看。”
白堇擦乾手,走過來,接過衣服看了看。袖口磨得飛了邊,肘部破了洞,膝蓋處更是經緯分明。都是力氣活磨出來的硬傷。她摸了摸布料,又看了看破洞的大小和位置,心裡有了計較。她朝孫嬸點點頭,又看向王桂花。
王桂花垂下眼,繼續納鞋底,像是隨口說:“既然孫嬸信得過,你就試試。醜話說前頭,補不好,可彆怨。”
“哪能呢!”孫嬸眉開眼笑,把衣服塞給白堇,“那就麻煩丫頭了!補好了我過來拿!”
孫嬸一走,王桂花就對白堇說:“補仔細點,彆讓人挑了理。線要用結實的,顏色儘量配著點。三分錢也是錢。”
白堇點頭,抱著衣服回了她那半間屋。她把衣服攤在剛收拾乾淨的小木板“桌”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仔細端詳。然後,她從自己的“百寶盒”(一個陳青海給她釘的小木匣)裡,翻出碎布頭,比對著顏色和質地。冇有完全一樣的,她就找接近的,或者乾脆用反差大的深色布,打算補成對稱的樣式。
針是問王桂花要的,最粗的那種。線是自己搓的麻線,結實。她先剪出比破洞大一圈的布塊,邊緣細細摺進去,用稀疏的針腳固定。然後,一針一線,開始縫。針腳要密,要勻,要藏在布料摺痕裡,正麵儘量看不出來。肘部和膝蓋的補丁,還要考慮活動,布塊要稍微寬鬆些,針腳更要牢固。
她做得很慢,很專注。窗外的光從明亮到昏黃,她幾乎冇挪過地方。手指被針紮了幾下,沁出血珠,她吮掉,繼續。這是她第一個“活計”,是除了家務和農活之外,真正能換來錢的“手藝”。她不能搞砸。
陳青海下工回來時,天已擦黑。他累得幾乎散了架,但一眼就看到白堇還坐在簾子後的小凳上,就著油燈微弱的光,低頭縫補。燈影在她清瘦的側臉上跳躍,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抿著唇,手指捏著針,一下,一下,拉緊麻線。那姿態,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執拗。
他冇打擾她,默默去灶房打水洗漱。等他把一身煤灰勉強洗淨,換了乾淨衣服出來,白堇剛好咬斷最後一根線頭。
兩件破舊的褂子,在她手裡變了樣。袖口、肘部、膝蓋,都補上了顏色協調、針腳細密的補丁。不是簡單的糊弄,能看出用了心,甚至有些補丁的形狀還帶著點笨拙卻可愛的設計感——比如一個膝蓋補丁,她用了兩塊不同深淺的藍布,拚成了個簡單的菱形。
白堇把衣服疊好,撫平,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疲憊。
第二天,孫嬸來取衣服。拎起來對著光一看,嘴裡“嘖嘖”稱讚:“了不得!這針腳,比我這老眼昏花的強多了!瞧瞧這補的,多妥帖!丫頭,手真巧!”她爽快地數出九個亮晶晶的銅子兒——兩件衣服,九個補丁,三分一個,一共二十七分,兩毛七。她大方地給了三個一毛的毛票,說不用找了。
王桂花在一旁看著,臉上還是淡淡的,但眼神鬆快了些。等孫嬸走了,她對白堇說:“錢你自己收著。以後再有這樣的活,你自己應承。記著,一分價錢一分活,彆讓人占了便宜,也彆偷工減料壞了名聲。”
白堇捏著那三張毛票,手心微微出汗。她點點頭,把錢仔細地放進貼身的衣袋裡。心跳得有些快。這是她自己掙來的錢。不是乞討,不是施捨,是靠一針一線換來的。
孫嬸是個活廣告。冇兩天,礦工家屬圈裡就傳開了:驛上陳大栓家那個不愛說話的啞巴外甥女,補衣服是一把好手,結實,好看,還不貴。
活兒很快就來了。先是隔壁李家的褲子,磨破了襠。接著是前街趙家小子的書包,帶子斷了,角也破了。然後是更遠些的、家裡女人不在了或不會針線的礦工,直接抱著臟兮兮、油膩膩的工作服上門。
白堇的小木桌,漸漸成了小小的“縫補攤”。各種顏色、質地、破損程度的衣物堆疊起來。破洞的位置五花八門:肩頭、後背、屁股蛋、褲腿……都是重體力勞動留下的印記。布料也各種各樣,從粗糙的勞動布到相對細密的卡其布,甚至偶爾還有一件料子較好、但被磨得不成樣子的舊中山裝。
她來者不拒。價格統一,三分錢一個補丁,大補丁酌情加一兩分。複雜的開口、換拉鍊、改尺寸,另議。她不說話,客人拿來衣服,指出破處,她看看,點頭或搖頭(表示太難做不了),然後伸出三根手指。對方同意,她就接過去。不同意,也不強求。
王桂花起初還在旁邊看著,後來見白堇有條不紊,算賬清楚(用陳青海教的識字和算術),也就不再多管,隻在她忙不過來時,幫著收收衣服,傳傳話。畢竟,白堇掙的錢,時不時會買點鹽、打點燈油,或者割一小條肥肉回來煉油,全家鍋裡能見點油星。這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來做活的女人們,也成了這半間屋外的常客。她們等著拿衣服,或者乾脆拿了針線活過來,一邊做一邊閒聊。小小的院落角落,竟有了幾分“女人街”的味道。
“哎,聽說了嗎?井下三隊那個王二麻子,昨天差點被掉下來的矸石砸著!嚇得尿了褲子!”
“活該!讓他整天吹牛自己命硬!”
“命硬頂啥用?閻王殿前轉幾圈了都。還是咱男人好,雖然裝卸累,好歹在陽間。”
“呸!裝卸就不是玩兒命了?那煤車翻一個試試?”
“都少說兩句吧。這世道,能囫圇個兒活著回來,就是福氣。”
“就是。誒,桂花,你家這啞巴丫頭,定人家了冇?”
話題冷不丁就轉到白堇身上。王桂花納鞋底的手一頓,眼皮不抬:“還小,不急。”
“不小啦!我孃家侄女,她這麼大,娃娃都會跑了。丫頭模樣周正,手又巧,雖說……不會說話,但能乾啊。要不要我給留意留意?東村劉木匠家的小子……”
“不用。”王桂花打斷,語氣硬邦邦,“她的事,有她舅舅和我呢。”
女人們交換個眼色,識趣地不再提。轉頭又說起誰家婆媳吵架,誰家糧食被耗子偷了,鎮上供銷社來了啥稀罕東西但買不起……
這些嘈雜的、充滿煙火氣的對話,透過薄薄的牆壁和門簾,飄進白堇的耳朵裡。她大多時候沉默地聽著,手指飛快地穿針引線。那些關於危險、關於生計、關於家長裡短的議論,是她瞭解這個陌生世界、瞭解礦工生活的另一個視窗。她知道每一件破衣服背後,都有一個像陳青海一樣在黑色塵土裡討生活的男人,都有一個提心吊膽或精打細算的家庭。
她的針腳,於是更密了一些,更結實了一些。三分錢一個補丁,換來的或許是一天更安心一點的勞作,或許是家人一句“這衣服補得真耐穿”的嘮叨。這點微末的交換裡,有她能夠給予的、全部的認真。
油燈常常亮到很晚。煤油也是錢,王桂花開始會唸叨,但看到白堇手下源源不斷做好的活計,和偶爾遞過來讓她去打油買鹽的零錢,唸叨就變成了:“早點睡,燈油燒得快。”
白堇點頭,手裡的針卻不停。直到眼睛發澀,手指發僵,才吹熄了燈,在黑暗中摸索著躺下。聽著簾子外陳青海沉睡中偶爾的翻身或疲憊的歎息,她摸著貼身口袋裡那些日漸增多的、硬硬的銅子兒和毛票,心裡有種沉甸甸的踏實。
這踏實,是用無數個三分錢,一針一線,縫補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