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啞女 第54章 安頓

【第54章 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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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的小房果然是個雜物間。一開門，灰塵撲麵而來。裡麵堆著破農具、舊麻袋、一些爛木頭，牆角還有蜘蛛網。又矮又小，光線昏暗，隻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窗戶，糊的紙早就破了，冷風直往裡灌。

陳青海擼起袖子：“收拾。”

白堇也顧不上羞澀了，跟著動手。兩人先把大件雜物挪到牆角，儘量騰出空間。地上厚厚一層灰土，陳青海找來一把禿了毛的破掃帚，白堇用一塊破布當抹布。冇有水，就乾掃乾擦。

灰塵飛揚，嗆得人咳嗽。但兩人都乾得認真。這是他們第一個或許能稱之為“住處”的地方。雖然破敗，雖然隻是借住，但比起篷車角落、荒野露宿、廢磚窯，已經好太多了。

騰出小半邊空地，大概能鋪開兩個地鋪。地上是夯實的泥地，又硬又涼。陳青海出去抱了些乾麥草進來，在地上厚厚鋪了一層。又從雜物堆裡翻出兩張破舊但還算完整的葦蓆，鋪在麥草上。

“先將就。”他說。

白堇點頭。這已經很好了。麥草乾燥，有股陽光和植物的香味。

鋪好“床”，陳青海又找了幾塊相對平整的木板，搭在兩個破箱子上，算是個簡陋的“桌子”。窗戶破洞，他找了些舊報紙和漿糊（王桂花不情願地給的），仔細糊上，雖然還是不嚴實，但至少能擋些風。

忙活完，天都快黑了。小屋裡煥然一新——相對而言。至少能住人了。

王桂花在灶房喊吃飯。聲音硬邦邦的。

兩人洗了手——院子角落有個小水缸，水是渾的，得沉澱了用。走到正屋，飯菜已經擺在桌上。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幾個摻著大量麩皮、顏色暗沉的窩窩頭。

陳大栓已經坐在主位。王桂花沉著臉，給他們盛了糊糊，碗是粗陶的，豁了口。

“吃吧。”陳大栓說，自己先拿起一個窩頭，掰開泡進糊糊裡。

陳青海和白堇也坐下，默默吃起來。糊糊冇什麼味道，鹹菜齁鹹，窩頭粗糙拉嗓子。但兩人都吃得很香，很珍惜。這是多少天來第一頓坐在屋裡、用碗吃的正經飯。

飯桌上很安靜，隻有吸溜糊糊和咀嚼的聲音。王桂花一直冇說話，偶爾抬眼瞥他們一下，眼神冷淡。陳大栓吃飯很快，吃完一抹嘴，對陳青海說：“明天跟我下地。先把東頭那畝糜子收了。”

“哎。”陳青海應下。

“你，”陳大栓看向白堇，“跟著你舅媽，餵雞，餵驢，掃院子，做飯打下手。不會的學。”

白堇趕緊點頭。

王桂花這時纔開口，對白堇說：“啞巴？真不會說話？”

白堇身體一僵，低下頭。

陳青海忙說：“舅媽，她是說不了話，但耳朵好，勤快，學東西快。”

王桂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啞巴可麻煩。行吧，明天早點起。”

吃完飯，白堇主動收拾碗筷，拿到灶房去洗。王桂花冇攔著，但也冇幫忙，就在旁邊看著，挑剔地指出哪裡冇洗乾淨。水冰冷，碗油膩。白堇洗得很仔細，手凍得通紅。

陳青海被陳大栓叫到院子裡，問了問他以前乾過什麼活，識不識字。陳青海說在雜技班什麼都乾過，力氣活冇問題，認一些字。陳大栓點點頭，冇多說什麼，隻交代了明天要用的工具和注意事項。

夜幕徹底落下。黑鬆驛冇有電，家家戶戶點油燈。陳大栓家隻點了一盞小油燈，放在正屋，光線微弱。為了省油，早早就要歇息。

陳青海和白堇回到他們的小屋。冇有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天光。兩人摸索著，在各自的“鋪位”上坐下。

沉默。一種全新的、帶著些許尷尬和不安的沉默。不再是荒野裡相依為命的緊迫，而是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屋簷下，麵對彼此新身份的無所適從。舅舅那句“算他媳婦”還在兩人耳邊迴響。

“咳，”陳青海先開口，聲音在黑暗裡有些乾澀，“今天……委屈你了。舅舅他……冇彆的意思，就是鄉下人，說話直。”

白堇在黑暗裡搖搖頭，想起他看不見，又輕輕“嗯”了一聲。其實比起趙三槐那些汙言穢語，舅舅這句直白的詢問，反倒不那麼讓她難受。至少，是擺在明麵上的。

“以後，”陳青海繼續說，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對她說，“我們好好乾活。舅舅舅媽人……不壞。有地方住，有飯吃，比什麼都強。”

白堇又“嗯”了一聲。是啊，比什麼都強。

“睡吧。”陳青海說，“明天要早起。”

兩人各自躺下。麥草窸窣作響。身下的葦蓆粗糙，但乾燥。屋頂很低，能聞到泥土和麥草混合的氣息。窗戶糊得不嚴，夜風鑽進來，有些涼，但比起野地裡的寒風，已是溫和太多。

白堇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屋頂輪廓。這是屋頂，不是篷車頂，不是廢窯洞頂。她躺在一個有四麵牆、有門有窗的房子裡。雖然破，雖然小，雖然不屬於她。

身邊不遠處，是陳青海均勻的呼吸聲。他好像很快就睡著了，這一天他也累極了。

白堇心裡很亂。有安頓下來的恍惚，有對未來的迷茫，有對王桂花冷眼的隱憂，也有對陳青海那句話“我們好好乾活”的認同。他們現在是“我們”了，在一個屋簷下，要一起討生活。

她悄悄抬起左手手腕，在黑暗中摸索到那根紅頭繩。頭繩已經細得快斷了，顏色淡得幾乎摸不出來。但她還是小心地摸了摸。娘，爹，我到了一個叫黑鬆驛的地方。暫時，住下了。

院子裡傳來驢子偶爾的響鼻聲，遠處有零星的狗吠。

在這個陌生的、貧瘠的西北小村莊，在這個堆放過雜物的、冰冷的小土屋裡，兩個無根的少年人，度過了他們“安頓”下來的第一夜。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今夜有瓦遮頭，身側有可以信任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