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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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門縫裡先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皮膚粗糙黝黑,顴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她穿著灰撲撲的褂子,身上有股煙燻火燎的灶火味。她上下打量著門外兩個狼狽不堪的半大孩子,目光像刷子,刮過陳青海臉上未愈的擦傷,刮過白堇過於寬大、沾滿塵土的舊衣服,最後停在兩人身後空蕩蕩、隻揹著個小破包袱的肩上。
“誰?”她聲音更緊了,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舅媽。”陳青海又叫了一聲,聲音儘量穩住,“我是青海。我娘陳金鳳,是陳大栓的姐姐。”
婦人——王桂花,眉頭皺得更緊,像兩條擰在一起的乾麻繩。“陳金鳳?”她重複這個名字,眼神裡滿是狐疑,“冇聽大栓提過有個姐姐在山西。你們……”
“真是。”陳青海趕緊說,從懷裡貼身的地方,摸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張泛黃、破損的舊照片,還有半塊磨損嚴重的銀鎖片。“我娘說,這照片是早年跟舅舅一起照的。這鎖片,是一對的,舅舅應該也有半塊。”
王桂花將信將疑地接過,湊到眼前看。照片模糊,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背景是簡陋的土牆。女的模樣依稀能看出與陳青海有些相似。鎖片倒是真的銀,款式古樸,刻著模糊的“長命”字樣,斷口老舊。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又抬眼打量陳青海。少年身形挺拔,雖然狼狽,但眉眼間確有一股說不出的執拗勁兒,隱約能看出照片上女子的影子。她臉色稍緩,但戒備未消。
“你娘呢?”
“冇了。”陳青海低下頭,“前年,病冇的。”
王桂花“哦”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她目光轉向一直低著頭、縮在陳青海身後的白堇。“她呢?”
陳青海頓了一下。“她是……跟我一起的。”他冇多解釋。
王桂花眼神銳利起來,在白堇身上又掃了幾個來回。十四歲的女孩,瘦得驚人,穿著不合身的男孩舊衣,頭髮枯黃,一直垂著頭,看不見臉。但身量已有了少女雛形。王桂花是過來人,眼神毒,看得出這不是兄妹該有的情狀。
“一起的?”她語氣裡帶上了審視,“什麼一起的?逃荒?還是……”
“舅媽,能先進去說嗎?我們走了很遠的路。”陳青海打斷她,語氣帶著疲憊的懇求,“我舅舅……在家嗎?”
就在這時,屋裡傳來一個男人粗嘎的咳嗽聲,接著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桂花,誰啊?大門口嘀咕啥呢?”
一個身材不高、但很敦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同樣皮膚黝黑,臉盤方正,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透著股被風沙磨礪出的精明與滄桑。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舊製服上衣,肘部打著補丁,下身是沾著泥點的黑褲子。這就是陳大栓,黑鬆驛的老驛卒。
他一眼就看到了門口的王桂花,以及門外的陳青海和白堇。目光先是在陳青海臉上停留,眉頭習慣性地皺起,帶著公事公辦的審視。隨即,他看到了王桂花手裡的照片和鎖片。
“咋回事?”他問王桂花。
王桂花把東西遞過去,低聲快速說了幾句。陳大栓接過,仔細看照片,又拿起那半塊銀鎖片,手指摩挲著斷口,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他抬頭,再次看向陳青海,這次目光專注了許多。
“你叫青海?陳金鳳的兒子?”他聲音不高,但很有力。
“是,舅舅。”陳青海點頭,心裡提起一口氣。
陳大栓冇立刻應,又看向白堇。“這女娃是……”
“她叫白堇。跟我……一路的。”陳青海聲音有些不自然。
陳大栓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沉默了片刻。門口一時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狗叫聲和風聲。王桂花抱著胳膊,臉色不明。
“先進來吧。”陳大栓最終開口,側身讓開了門,“站門口像什麼話。”
陳青海鬆了口氣,拉著白堇,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院子裡是夯實的泥土地,掃得很乾淨。左邊是灶房,煙囪冒著淡淡的煙。右邊是驢棚,一頭瘦驢在安靜地嚼草。正麵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欞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
陳大栓把他們領到正屋。屋裡很暗,隻有一個小窗戶透光。擺設簡單,一張舊方桌,兩條長凳,一個黑漆漆的櫃子,牆上貼著幾張模糊的年畫。空氣中瀰漫著土腥味、旱菸味和一種陳年舊物的氣息。
“坐。”陳大栓自己先在一張凳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條。王桂花跟進來,倚在門框上,依舊冇說話。
陳青海和白堇拘謹地坐下。白堇始終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陳大栓點了一鍋旱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臉。“說說吧。怎麼找來的?你娘……怎麼回事?”
陳青海定了定神,開始講述。他隱去了雜技團和趙三槐的大部分,隻說母親病逝後,他無處可去,帶著母親遺物和囑托,一路打聽,千辛萬苦找來。白堇是路上遇到的,也是孤苦無依,就一起搭伴。
他說得簡略,但路上的艱辛、風餐露宿、幾次險死還生,都藏在平靜的語氣和簡短的描述裡。說到母親病重離世時,他聲音有些發哽,但很快壓下去。
陳大栓默默聽著,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王桂花在門口撇了撇嘴,似乎不太信,但也冇打斷。
等陳青海說完,陳大栓磕了磕菸灰,沉吟良久。屋裡很靜,能聽到灶房鍋裡水將開未開的滋滋聲。
“金鳳……”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歎了口氣,“早年家裡窮,鬧饑荒,走散了。冇想到……她在山西。更冇想到,她兒子能找過來。”
他抬頭,看著陳青海,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東西,有對早逝姐姐的追憶,有對眼前這個外甥突然出現的無措,也有底層小人物麵對額外負擔時本能的權衡。
“你們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白堇,“打算咋辦?”
“我們想……暫時落腳。”陳青海鼓起勇氣,“舅舅,我能乾活,什麼都能乾。白堇……她也能幫忙。我們吃得不多,有個地方遮風擋雨就行。”
“落腳?”王桂花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尖利了些,“大栓,咱家啥情況你不知道?就你那點驛站的餉,養咱們兩張嘴都緊巴!這突然多出兩張嘴,還是半大不小的,正是能吃的時候!住哪兒?吃啥?”
陳大栓冇立刻反駁王桂花,隻是皺眉抽菸。家裡的情況他清楚。驛站的差事清苦,餉銀微薄,時常拖欠。黑鬆驛地偏民窮,自家就三間土房,幾畝薄田,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突然多出兩個半大孩子,確是沉重的負擔。
陳青海的心沉了下去。白堇的頭垂得更低。
陳大栓又抽了幾口煙,目光落在陳青海臉上。少年雖然疲憊不堪,但眼神裡有股倔強的光,不像偷奸耍滑的。他又看看白堇,女孩瘦弱,一直不說話(他以為是怕生),看上去也是吃過苦的。
姐姐的兒子。唯一的血脈親眷找上門。就這麼趕出去?
他想起早年和姐姐相依為命的苦日子,想起走散時姐姐哭腫的眼睛。心裡那點被生活磨得幾乎不剩的親情,隱隱被觸動了。
“住下吧。”他最終,沉聲說。
王桂花急了:“大栓!你……”
陳大栓抬手止住她的話,看向陳青海:“不過,咱家窮,冇白飯。你能乾活,就跟我下地,去驛站幫工。她……”他又看向白堇,“跟著你舅媽,灶上、院裡,該乾的活不能少。吃住我管,但彆指望多好。願意,就留下。不願意,我也冇法子。”
陳青海立刻點頭:“願意!舅舅,我們願意!謝謝舅舅!”他推了推白堇。
白堇也趕緊用力點頭,抬了一下眼,又飛快垂下。眼裡有水光閃過。
王桂花臉色依然不好看,但陳大栓發了話,她也不好再明著反對,隻是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出去了,把門摔得哐當響。
陳大栓冇理會,對陳青海說:“西邊那間小房,以前堆雜物的,收拾收拾,你們先住著。”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身上又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白堇身上,問陳青海,聲音不高,但屋裡都聽得見:
“青海是我外甥,住下天經地義。你……”他朝白堇揚了揚下巴,“算他媳婦?”
這話問得直接,粗糙,不加掩飾。底層人麵對這種不明不白跟著男孩來的女孩,第一反應往往就是如此。
陳青海的臉騰地紅了,連忙擺手:“不是!舅舅,不是那樣!她就是……就是路上一起的同伴,冇地方去……”
白堇更是渾身一僵,頭幾乎要埋進胸口,耳朵尖都紅了,手指死死摳著凳子邊。
陳大栓看著他們的反應,大概明白了。他“唔”了一聲,也冇深究,揮揮手:“行了,先這麼住下。彆的以後再說。去收拾吧,一會兒吃飯。”
他起身,揹著手出去了,留下兩個少年人在昏暗的土屋裡,一個麵紅耳赤,一個羞窘無措。
但無論如何,門,算是進了。暫時,有了一片瓦,可以喘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