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黑鬆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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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的土,更乾,更硬。山是真正的山,不是塬,連綿起伏,光禿禿的,隻在背陰處有些稀疏的、耐旱的灌木。路更難走,常常要翻山越嶺。風更大,帶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
第七天,第八天……時間模糊了。他們隻記得不停地走,爬坡,下溝,找水,尋食。炒麪早冇了,葛根之類的塊莖也難找。陳青海認得幾種戈壁上的野菜,苦苦菜、沙蔥,味道極澀,但能充饑。偶爾抓到一隻沙鼠或蜥蜴,就是難得的葷腥。水是最寶貴的,找到一點積水或濕土,都像找到金子。
白堇的腳底磨出了厚繭,又磨破,再結痂。腿上的傷時好時壞。她瘦得脫了形,顴骨突出,眼睛顯得更大,更黑,但裡麵不再全是空洞,多了點彆的——一種被磨礪過的、沉默的堅韌。她很少需要陳青海攙扶了,能自己跟上,甚至在他尋找食物水源時,幫忙留意四周。
陳青海話依舊不多,但眼神交流多了。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彼此就能明白。他教她認更多字,用樹枝在沙地上劃。教她辨彆方向,看星星,看植物長勢找水。教她如何在野外儘可能保全自己。
“活著,比什麼都強。”有一次,找到一處淺淺泉眼,兩人喝飽了水,坐在石頭上休息時,陳青海說。他望著遠方層層疊疊的荒山,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
白堇點頭。她以前不懂,隻知道忍受。現在,有點懂了。活著,才能走出那片大火,渡過那條大河,走到這裡。活著,纔有以後。
第九天傍晚,他們在一處避風的山坳裡,發現了幾棵野杏樹。果子還冇熟,又青又小,但數量不少。兩人摘了許多,酸得倒牙,但能提供些維生素,緩解一直吃野菜帶來的嘴澀和無力。
夜裡,他們生了堆小火,烤熱了幾個青杏。火光不大,溫暖。白堇靠著山石,看跳躍的火苗。陳青海在修補他那雙快要磨穿的鞋底,用割下的皮子和麻繩。
“你舅舅……”白堇在地上寫,“是什麼樣的人?”
陳青海動作頓了頓,繼續縫補。“我冇見過。隻聽我娘提過。早年逃荒,走散了。娘說,舅舅心善,在驛站當驛卒,後來成了家,應該還在黑鬆驛。”
驛卒。有正經差事,成了家。聽起來,是個安穩的落腳處。白堇心裡生出一點模糊的嚮往。安穩,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他會……收留我們嗎?”她寫,有點遲疑。兩個來曆不明的半大孩子,其中一個還是啞巴。
陳青海縫好最後一針,用力咬斷麻繩。“不知道。”他實話實說,“但總得去試試。比在外麵漂著強。”
他抬頭看白堇:“如果……他不留。我再想辦法。”
“我們。”白堇在地上寫,很用力。
陳青海看著那兩個字,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嗯。我們。”
第十天,他們遇到了一小隊趕著毛驢、馱著鹽巴的腳伕。這是進入甘肅後第一次近距離遇到外人。陳青海立刻警惕,拉著白堇躲到山石後。
腳伕們皮膚黝黑,滿臉風塵,說著濃重口音的西北話。他們在不遠處歇腳,抽菸,大聲說笑,抱怨鹽價和山路難行。
陳青海仔細聽了一會兒,低聲對白堇說:“他們提到黑鬆驛了。就在前麵,翻過兩道山梁就是。”
希望一下子變得具體。白堇心跳加快。
等腳伕們離開,他們纔出來,沿著模糊的馱道繼續走。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翻過第一道山梁,眼前景象開闊了些。遠處山腳下,隱約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土房,有炊煙升起。規模不大,但確實是個有人煙的地方。
第二道山梁更難爬,但兩人都憋著一股勁。爬到山頂時,已是下午。夕陽西下,將整個山穀染成暖金色。
山穀裡,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散落著幾十戶土坯房。有些房子帶著小小的院落,圍著低矮的土牆。村口立著根光禿禿的木杆,上麵掛著一麵褪色的、破損的旗子,在晚風裡無力地飄動。村外有零星的田地,種著蔫巴巴的莊稼。幾條土狗在村道上閒逛。
這就是黑鬆驛。一個偏僻、貧困、但真實存在的小地方。
陳青海站在山梁上,久久地望著那片炊煙。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握著包袱帶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白堇站在他身邊,也望著。心裡五味雜陳。有終於抵達的恍惚,有對未知的忐忑,也有一種……近乎疲倦的平靜。總算,有個具體的地方可以去了。
“走吧。”陳青海說,聲音有些啞。
他們下山,走向那個陌生的村莊。腳步沉重,帶著一路風塵和不堪。
村口玩耍的孩子最先看見他們,好奇地張望,然後跑開去叫大人。幾個村民從土房裡出來,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兩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不速之客。目光裡有好奇,有戒備,也有漠然。
陳青海挺直脊背,走到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蹲在牆角抽菸的老漢麵前,客氣地,用儘量清晰的口音問:“大爺,跟您打聽個人。驛上的陳大栓,陳驛卒,還住這兒嗎?”
老漢眯著眼,上下打量他們,嘬了口菸袋,慢悠悠地問:“你們是陳大栓什麼人?”
“我是他外甥。”陳青海說,語氣平穩,“從山西來的。投親。”
老漢又看了他們幾眼,尤其是看了看一直低著頭、站在陳青海側後方的白堇,才用煙桿指了指村子靠裡的一處:“喏,往前走,第三排,東頭那家,土牆高點的就是。陳大栓家。”
“多謝大爺。”陳青海道了謝,拉著白堇,在村民各式各樣的目光中,朝著老漢指的方向走去。
土路不平,塵土飛揚。兩邊土牆後,偶爾有低低的議論聲。白堇手心出汗,緊緊跟著陳青海。她能感覺到他的身體也有些緊繃。
第三排,東頭。土牆確實稍高些,木板門緊閉著。門楣上貼著褪色的、殘破的門神,經過長年風沙,已經模糊不清。
陳青海在門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黃昏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彷彿敲在兩個人的心上。
門裡傳來走動聲,一個粗啞的婦人聲音問:“誰呀?”
陳青海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
“舅媽?是我,青海。我娘……讓我來投奔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