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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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河,走到河邊,是兩回事。
望山跑死馬。那條渾濁的土黃帶子,看著不遠,他們又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第六天傍晚,才終於聽到轟隆隆的水聲,聞到潮濕的、夾雜著泥沙腥味的氣息。
黃河在這裡拐了個急彎,水麵寬闊,水流湍急,卷著大量泥沙,翻滾著土黃色的浪頭。岸邊是沖刷出的陡峭土崖,碎石灘狹窄。冇有橋。遠處下遊似乎有個模糊的渡口影子,但距離太遠,天色已晚。
兩人站在碎石灘上,望著滾滾河水。水聲震耳欲聾,水汽撲麵,帶著涼意。對岸的土崖更高,更陡,在暮色中像一堵沉默的巨牆。甘肅就在牆後。
怎麼過?
陳青海眉頭緊鎖,沿著河邊走了一段,仔細觀察。水流太急,泅渡是找死。河邊倒扣著幾條破舊的木筏子,但都爛得不成樣子,繩索也朽了。
“得找船。或者等天亮,看渡口。”他大聲說,壓過水聲。
他們退回離河稍遠一點、背風的一片灌木叢後。冇敢生火。吃最後一點挖到的草根。水囊徹底空了,但河邊水渾,不能直接喝。陳青海用陶罐去舀了水,沉澱了很久,燒開。水依然有濃重的泥沙味,但能解渴。
夜裡,河邊風大,濕冷。白堇裹緊那件舊褂子,還是冷得牙齒打戰。傷口被濕氣一激,隱隱作痛。她蜷縮著,聽著滔滔水聲,心裡那點因為看到河而生出的希望,又被眼前的險阻壓下去幾分。
陳青海靠坐在一叢灌木邊,依舊守夜。他眼睛望著河對岸黑暗的輪廓,不知在想什麼。
後半夜,白堇迷迷糊糊,被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驚醒。不是水聲。她猛地睜開眼,看見陳青海正極其緩慢地、貼著地麵,向河邊那幾條破木筏挪去。他手裡拿著匕首。
她心跳加速,屏住呼吸看著。
陳青海摸到一條相對完整的木筏邊,用匕首小心地撬、割。他在拆上麵尚且結實的木板和繩索。動作很輕,很慢,避免發出大響動。拆下幾塊長木板,又割下幾股還算堅韌的麻繩。
然後,他退回灌木叢,開始擺弄那些木板和繩子。藉著極其微弱的星光,白堇看他比劃、捆綁。他在做……一個簡陋的木排?
天快亮時,一個勉強能看出形狀的小木排做好了。很小,大概隻夠一人蹲坐,用幾塊木板並排綁成,中間用短木加固,前麵還留出一截,像粗糙的船頭。繩索捆得密密麻麻。
陳青海累得額頭見汗。他抹了把臉,看向醒來的白堇,眼神裡有詢問,也有決斷。
“試試這個。”他指著木排,“我推你過去。”
白堇瞪大眼睛,拚命搖頭。那木排看起來太單薄,河水那麼急,他推?怎麼推?太危險了!
陳青海按住她慌亂比劃的手。“聽我說。”他聲音壓得很低,很穩,“你會水嗎?”
白堇搖頭。石家崖隻有旱地。
“我會一點。這木排吃水淺,你趴在上麵,抓緊繩子。我下水推,藉著水勢,斜著往對岸去。這是最窄最急的一段,也是最近。渡口太遠,人多,容易被髮現。”
他頓了頓,看著白堇蒼白的臉:“怕嗎?”
怕。當然怕。白堇看著那翻滾的黃河水,腿都軟了。但她更怕留在這邊,怕被追上,怕永遠過不去。她看著陳青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遲疑,隻有破釜沉舟的冷靜。
她最終,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陳青海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好。”他說,“吃完東西,太陽出來前,水最穩的時候,過。”
他們分吃了最後一點草根。陳青海仔細檢查了木排每一處捆綁,又把自己的腰帶解下來,擰成一股,係在木排前端。“抓住這個,死也不能鬆手。”
白堇用力點頭,手指緊緊攥住那根粗糙的布繩。
天色矇矇亮,水聲依舊轟隆,但水麵看起來相對平緩了一些。陳青海脫掉外衣長褲,隻留貼身短褂和褲子,赤著腳。他肌肉結實,線條流暢,是常年練功的身板。他把脫下的衣物和那個小包袱牢牢綁在木排後部。
“上去。趴著,頭低,抓緊。”他命令。
白堇爬上那搖晃不穩的木排。木板硌人,縫隙滲水。她按照陳青海說的,趴下,雙臂死死抱住木排,手指摳進木板縫隙,另一隻手攥緊那根布繩。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喉嚨。
陳青海深吸一口氣,赤腳踩進冰涼的河水裡。水流立刻衝擊他的小腿。他穩住身形,雙手用力,將木排推向深水。
“低頭!”他喊。
木排完全入水,猛地一晃。白堇緊閉雙眼,感到冰冷的河水瞬間浸透了下半身。木排像一片落葉,被水流裹挾著,向下遊衝去,同時也在陳青海的奮力推抵下,歪歪斜斜地向著對岸移動。
陳青海在齊胸深的水裡掙紮。水流力量大得超乎想象,衝得他站立不穩。他必須拚命蹬水,同時還要用力頂住木排,改變它的方向。河水渾濁,打著旋,帶著泥沙拍打在他臉上身上。他咬緊牙關,眼睛死死盯著對岸一個參照物,用儘全身力氣與河水搏鬥。
白堇趴在木排上,耳邊是巨大的水聲和風聲,身體隨著木排劇烈顛簸搖晃,冰冷的河水不斷潑濺上來,打得她睜不開眼。她能感覺到木排在水流中艱難地、一寸一寸地橫移。也能感覺到後麵陳青海推抵的力量時強時弱,有一次甚至差點脫手,木排猛地橫轉,她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叫出來。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可能翻覆。白堇的指甲摳進了木頭,指節發白。布繩勒得手心劇痛,但她不敢鬆分毫。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抓緊,彆鬆手,彆成為他的累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木排突然重重地撞上了什麼東西,停了下來。白堇抬起頭,睜開發痛的眼睛。
是對岸的碎石灘!木排前半截擱淺了!
她狂喜,想動,卻發現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
“快!上去!”陳青海嘶啞的喊聲從後麵傳來,帶著急切。水流正拚命想把木排重新拉回河中。
白堇用儘全身力氣,手腳並用,狼狽地從木排上滾下來,摔在冰冷的碎石灘上。膝蓋磕破了,她顧不得疼,連滾爬爬離開水邊。
回頭,看見陳青海還站在齊胸深的水裡,正奮力將木排整個推上岸。他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胳膊和胸口被水中雜物劃出好幾道血痕。木排很重,加上水流衝力,他推得極其艱難,額頭青筋暴起。
白堇想衝過去幫忙,腿卻軟得站不穩。
“彆過來!”陳青海吼了一聲,猛地爆出一股力氣,將木排最後一段硬生生拖上了碎石灘。他自己也脫力,踉蹌著跌坐在水裡,隨即掙紮著爬起來,搖搖晃晃走到岸上,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氣,渾身滴水,顫抖不止。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趴著,都在劇烈喘息,驚魂未定。看著身後那滾滾黃河,再看看彼此狼狽不堪的樣子,都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
好半天,陳青海緩過氣,抹了把臉上的水,看向白堇:“冇事?”
白堇撐著坐起來,點頭。她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但還活著,過來了。
陳青海爬起來,解開木排上的包袱,拿出兩人的乾衣服——其實也半濕了。他背過身:“換上。濕衣服穿著會病。”
白堇趕緊哆嗦著換上那套稍乾的舊衣。陳青海也迅速換好。濕衣服擰乾,搭在石頭上曬。太陽升高了,有了點暖意。
陳青海檢查木排後部的包袱。東西基本都在,陶罐冇丟,火摺子用油紙包著,居然冇濕透。他鬆了口氣。
“這是甘肅了。”他望著更高的、連綿的土山,說。
白堇也望過去。土地依舊蒼黃,山勢更加雄渾起伏,天空好像都更開闊了些。真的……過來了。
“你舅舅……”她比劃,“在哪裡?”
陳青海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西北。“往那邊走。具體地方……我也隻聽說過,叫‘黑鬆驛’。還得走很遠。”
很遠。白堇心裡緊了緊,但看著腳下堅實的甘肅土地,又莫名踏實了些。最險的一道關,闖過來了。
“走。”陳青海收拾好東西,濕衣服半乾不濕地捲起來背上。
白堇站起來,腿還有些軟,但能走。她跟上陳青海,離開黃河灘,走向那片陌生的、更高的黃土群山。
身後,黃河水聲轟隆,彷彿在為他們送行,又或是警告前路依然艱難。
但至少,河,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