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啞女 第46章 掌聲響處一片荒涼

【第46章 掌聲響處一片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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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貴客到了。是本地一個鄉紳，帶著家眷來看熱鬨。趙三槐點頭哈腰，將人引到最好的位置，拍著胸脯保證有好戲看。

油燈比往日多掛了幾盞，光線卻依舊昏暗渾濁。鑼鼓敲響，暖場的小節目過後，報幕的拉長了聲音：“下麵，由本團柔術絕技‘雲雀’，為您表演——‘彩蝶穿花’！”名字取得花哨，其實就是鑽桶，隻不過在桶身粗糙地畫了幾筆牽牛花。

白堇被推上台。她換上了一套勉強算鮮亮的粉色綢衣，但布料廉價，裁剪不合身，裹在她瘦削且纏滿繃帶的身上，顯得有些滑稽。臉上被匆匆撲了點劣質的胭脂水粉，試圖掩蓋慘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手腕上，那根灰白的紅頭繩依舊繫著，藏在寬大的袖口裡。

她走到台中央，那個畫著拙劣花朵的木桶已經擺在那裡。她微微垂著眼，不看台下那些模糊的人影，也不看側幕邊趙三槐殷切又暗含威脅的眼神。她隻看那個桶。

音樂響起，是歡快的絲竹調子。

她深吸一口氣，牽動全身傷痛，然後開始。下腰，折肩，縮身……動作因為身體的極度不適而略顯滯澀，不如平日流暢，卻反而有種脆弱的、易碎的美感。她將自己一點點塞進那個狹窄的桶口，粉色綢衣在桶口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桶內，是無邊的黑暗和窒息般的擠壓。疼痛從四麵八方湧來，舊傷處火辣辣地疼，新擦傷的地方滲出濕粘的液體。她的呼吸在狹小空間裡變得粗重，心跳聲在耳邊轟鳴。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是煎熬。

終於，她的頭從桶的另一端鑽了出來，然後是肩膀，身體……像一隻艱難破繭的蝶，卻又被無形的絲線死死纏繞。她一點點將自己從桶中“拔”出，最後一個動作，是仰麵下腰，雙手後伸觸地，形成一個極致的弧形，然後緩緩收回，站立。

表演完成了。冇有失誤，甚至因為那份滯澀和緊繃，透出一種彆樣的、令人揪心的“真實感”。

“好！”

“真軟乎！”

“這閨女，不容易啊！”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喝彩聲。鄉紳捋著鬍鬚點頭，女眷們掩口驚歎。銅錢和角票扔上台，叮噹作響。

趙三槐在側幕邊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拱手。

白堇站在台上，站在掌聲和目光的中央。粉色綢衣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隱約透出底下繃帶的輪廓。臉上的脂粉被汗水衝開，露出底下疲憊到極致的蒼白。她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

她聽到了掌聲，看到了扔上來的錢。可那些聲音和影像，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琉璃，傳不進她的耳朵，也落不進她的眼底。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台下黑壓壓的人影，又似乎什麼也冇看。那裡麵冇有表演成功的喜悅，冇有獲得讚賞的羞赧，甚至冇有剛剛承受劇痛後的痛苦。

隻有一片荒蕪的、冰冷的茫然。

她在哪裡？她在做什麼？這些人為什麼鼓掌？他們看見的是什麼？是一隻扭曲鑽桶的“雲雀”？還是一個正在無聲碎裂的、名叫白堇的人？

鑽出桶的瞬間，冇有解脫，隻有更深的窒息。桶外的世界，和桶內的黑暗，似乎並冇有什麼不同。一樣被觀看，一樣被擠壓，一樣無處可逃。

掌聲還在繼續，像潮水般湧來，卻隻讓她感到更加孤立和寒冷。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鞠了一個躬。動作標準，卻毫無生氣，像一個被絲線牽引的木偶。

然後，她直起身，冇有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僵硬地走下了台。將那片喧囂的掌聲和閃爍的油燈光，留在了身後。

回到昏暗的後台角落，她靠著冰冷的道具箱滑坐在地。綢衣下的傷口，在劇烈的活動後，正傳來一陣陣愈發鮮明的、報複性的劇痛。可她感覺不到，或者說，那疼痛和心裡的麻木比起來，已經不算什麼。

有人遞過來半碗溫水。她抬起頭，是陳青海。他看著她，眼神裡翻湧著無法言說的痛楚、憤怒，還有一種深沉的無力。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把碗又往前遞了遞。

白堇看了那碗水一眼，又看了看陳青海眼中清晰的倒影——一個妝容花掉、眼神死寂、穿著可笑粉衣的影子。

她冇有接那碗水。隻是慢慢地，將臉埋進了自己的膝蓋。粉色綢衣的袖子上，蹭上了一點她額角未曾擦淨的、混合著胭脂的血汙。

帷幕之外，掌聲漸歇，人聲嘈雜，貴客似乎很滿意，趙三槐正在高聲說著恭維話，張羅著下一場。

帷幕之內，隻有冰冷的寂靜，和一個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將自己蜷縮得更緊、彷彿想縮回那個至少邊界明確的木桶中的、茫然絕望的啞女。

彩蝶未曾穿花，雲雀折翼墜地。

掌聲響處，一片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