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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35章 篷車上的第一頓飽飯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35章 篷車上的第一頓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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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是被顛醒的。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有節奏的搖晃和震動,伴隨著持續不斷的、悶雷般的轟鳴,將她從深不見底的黑暗裡一點點拖拽上來。眼皮沉重得像壓著石頭,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掀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光線刺進來,帶著毛邊,晃動著。她看到一片弧形的、暗黃色的頂棚,隨著震動微微顫抖。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氣味:陳舊的木料味、機油味、塵土味、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皮革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不是廢磚窯冰冷的牆角,不是荒郊野外的寒風。

她在移動。在一個晃動的、密閉的空間裡。

這個認知像冰水澆頭,讓她瞬間徹底清醒,心臟驟然縮緊,恐慌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攫住了她的喉嚨。她猛地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痠軟無力,骨頭縫裡都透著虛脫後的鈍痛,隻勉強撐起了一點身子。

視線急切地掃視周圍。這是一個狹窄的空間,堆滿了雜物:捆紮起來的彩色布匹、奇形怪狀的金屬架子、大大小小的箱籠、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看起來花裡胡哨的東西。光線來自高處幾個小小的、糊著油紙的窗戶,隨著晃動明明滅滅。

篷車。她在某個會移動的車廂裡。

怎麼來的?誰帶她來的?李銀娣?石滿囤?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手指死死摳住了身下墊著的、粗糙的麻袋片。

就在這時,車廂前部一道布簾被掀開,一個人影彎腰鑽了進來。光線從那人身後湧進,勾勒出一個高大粗壯的身形。

是那個在廢磚窯邊踢她、又把她抱起來的人!白堇記得那雙眼睛,記得那股混合著煙味和汗味的陌生氣息。

趙三槐鑽進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眼就看到角落裡那個縮成一團、睜著驚恐大眼睛的小東西醒了。他咧嘴,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喲,醒了?命還挺硬。”

他的聲音粗嘎,帶著一種走南闖北的江湖腔調。白堇聽不懂他具體說什麼,但那語氣和神態讓她本能地恐懼。她像受驚的幼獸,猛地向後縮去,背脊緊緊抵住冰冷的車廂板壁,無處可退。

趙三槐朝她走近兩步,大概是看她嚇得發抖,下意識想抬手拍拍她腦袋,或者把她拉起來看看。

他手剛抬到一半——

白堇的眼睛倏地瞪大了,瞳孔裡全是驚駭。她以為他要打她!像李銀娣那樣掐她,像石滿囤那樣沉默地允許一切發生!她猛地閉上眼睛,瘦小的肩膀劇烈地聳起,整個人縮成更小的一團,腦袋死死埋下去,準備迎接疼痛的降臨。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趙三槐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他走江湖,見過各種怕生的孩子,但反應這麼激烈、這麼……透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恐懼的,不多見。這女娃子,之前過得是啥日子?

他皺了皺眉,放下手,蹲下身,儘量讓視線和蜷縮著的白堇平齊,雖然口氣還是粗聲粗氣,但稍微放緩了點:“喂,小叫花子,彆怕。老子不打你。問你話,你是哪兒的人?叫啥名兒?”

白堇依舊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蝴蝶翅膀一樣顫抖。她聽不清具體字句,但那問話的語氣她能感覺到。問她?問她什麼?她說什麼?她能說什麼?

見她冇反應,隻是抖,趙三槐有點不耐煩了,伸手想撥拉她一下,讓她抬起頭。

手指剛碰到她臟兮兮的頭髮,白堇就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一哆嗦,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黑得驚人,因為恐懼和瘦削顯得格外大,裡麵空蕩蕩的,又好像盛滿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她看著趙三槐,嘴唇翕動了幾下,卻隻發出一些破碎的、氣流摩擦般的“嗬嗬”聲。

然後,她抬起手。那雙手瘦得皮包骨頭,臟汙不堪,還有些細小的傷口。她開始慌亂地比劃。指指自己,又指指車廂外,手在空中胡亂地劃著圈,臉上是急切又絕望的表情。她想告訴這個人,她說不了話,她不是故意的,彆打她。

趙三槐看著那雙在空中徒勞揮舞的、細瘦的手,看著她臉上因為努力想“說話”而扭曲卻依舊清秀的眉眼,還有那喉嚨裡隻能發出的無意義的氣音,眉頭皺得更緊了。

“啞巴?”他脫口而出,隨即又仔細看了看白堇比劃的手勢和焦急的神情,心裡明白了八九分。不是裝的,是真啞。

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趙三槐自認心腸早就硬得像鞋底。撿她回來,大半是看她模樣底子好,估摸著能培養成個掙錢的角兒。可此刻,看著這小啞巴因為一個抬手的動作就嚇得魂飛魄散,看著她拚命想表達卻說不出一個字的那股絕望勁兒,不知怎麼,心裡那早就不知道丟到哪個犄角旮旯的、一絲叫做“惻隱”的東西,像是被針輕輕紮了一下,冒了點酸澀的氣泡。

他媽的。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不知是罵這麻煩,還是罵自己突然多出來的這點不該有的軟心腸。

“行了行了,彆比劃了,老子看不懂。”他粗聲打斷白堇徒勞的手勢,站起身,衝著車廂前頭布簾外吼了一嗓子:“歪嘴!死哪兒去了?弄點吃的來!熱乎的!”

外麵傳來一個含糊的應聲,接著是腳步聲跑開。

趙三槐重新看向白堇,女孩因為他的大吼又瑟縮了一下,但比剛纔稍微放鬆了一點點,大概明白他不是要立刻動手。她依舊蜷在那裡,警惕地看著他,像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傷痕累累的小貓。

“啞巴……”趙三槐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又嘀咕了一聲,眼神在白堇臉上身上掃了一圈。臟,瘦,弱,但骨相眉眼是真不錯,而且……啞巴。

他腦子裡那點算計又活絡起來。啞巴,有啞巴的好。不會亂說話,不會跟人吵架告狀,省心。練雜技,有時候要的就是這股子悶不吭聲的狠勁和專注。那些嘰嘰喳喳的,反而容易分心。

他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混著他粗糙的五官和江湖氣,顯得有些複雜,難以分辨是嘲弄還是滿意。看在白堇眼裡,隻覺得那笑容有點怪,讓她心裡發毛。

“啞巴好,”趙三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白堇說,聲音不高,“不吵。清淨。”

白堇茫然地看著他,不完全懂,但“啞巴”兩個字她隱約明白是在說她。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臟兮兮的手。啞巴,是缺陷,是李銀娣罵她“賠錢貨”的原因之一。可這個人說……“好”?

就在這時,布簾又被掀開,一個嘴有點歪斜的年輕漢子端著一個粗陶碗,小心翼翼地鑽進來,嘴裡嘟囔著:“班主,就剩點糊糊了,還溫著……”

碗裡是玉米麪糊糊,稠稠的,冒著微弱的熱氣。對於吃了半個月野果、泥水、最後幾天全靠意誌硬撐的白堇來說,這氣味不啻於仙肴。

她的眼睛瞬間就直了,死死盯著那隻碗,喉頭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

趙三槐接過碗,揮揮手讓歪嘴出去。他端著碗,蹲回白堇麵前,把碗往前遞了遞:“吃吧。”

白堇看看他,又看看碗,眼睛裡充滿了渴望,卻不敢動。她怕這是陷阱,怕伸手去接的時候,碗會被打翻,或者手會被打。

“讓你吃!”趙三槐不耐煩了,直接把碗塞到她手裡。

粗陶碗溫熱,有些燙手。真實的觸感和溫度讓白堇渾身一震。她低下頭,看著碗裡黃澄澄的、散發著糧食香氣的糊糊,又抬頭看看趙三槐。

趙三槐已經站起身,走到車廂另一邊,翻找什麼東西去了,背對著她。

不再猶豫。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懷疑和恐懼。她捧起碗,也顧不得燙,低下頭,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喝了起來。溫熱的、稠密的糊糊滑過乾澀灼痛的喉嚨,流進空癟灼燒的胃裡,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疼痛的滿足感。她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糊糊從嘴角溢位,她也捨不得,趕緊用手背抹了,又塞回嘴裡。

趙三槐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那小啞巴捧著碗,像隻餓極了的小獸,吃得滿臉都是,眼睛卻因為這點食物而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他鼻腔裡哼了一聲,轉回頭,繼續翻他的東西。

一碗糊糊很快見了底。白堇伸出舌頭,仔細地舔著碗壁上最後一點殘留,直到碗變得光滑乾淨。肚子裡有了實實在在的東西,那股持續了太久的、燒心的空虛感終於被填上了。雖然還是餓,還想吃,但這已經是她半個多月來,不,是她記憶裡很長很長時間以來,吃得最飽、最踏實的一頓飯了。

溫暖從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身上似乎也有了點力氣。她抱著那隻空碗,呆呆地坐著,有些恍惚。

趙三槐找出了一個小布包,走回來。他看著白堇那副失神又滿足的樣子,臉上那絲古怪的笑意又浮現出來,這次更加明顯。他蹲下,從布包裡拿出一塊硬邦邦的、摻著麩皮的餅,掰了一小塊,又遞給她。

“慢慢吃,彆一下子撐死。”他聲音依舊粗嘎,但白堇似乎能感覺到,那裡麵少了點剛纔的威懾,多了點彆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小塊餅,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什麼珍寶。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趙三槐。吃飽了飯,恐懼暫時退潮,一種微弱卻清晰的感激湧了上來。這個人,把她從那個冰冷的牆角帶到這裡,給了她熱乎乎的糊糊,現在又給了她一塊餅。

她不會說話。她隻能看著他,黑沉沉的眼睛裡,那點因為食物而亮起的光,混合著尚未完全散去的驚恐,和一絲笨拙的、試圖表達的謝意。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但很認真。

趙三槐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點頭。他扯了扯嘴角,最後那句話像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混合了算計、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啞巴好,不吵。學雜技,有飯吃。”

學雜技?有飯吃?

白堇聽不懂“雜技”是什麼意思,但“有飯吃”這三個字,像黑暗中陡然亮起的一盞燈,暖黃,誘人,驅散了長久以來盤踞在她生命裡的、最深刻的恐懼之一。

她以為,自己終於遇到了“好人”。像那個給她半塊餅的老漢一樣,是這冰冷世界裡,一絲難得的暖意。這個人給她吃的,讓她坐在遮風擋雨的篷車裡,冇有打她,還說要給她飯吃。

她緊緊攥著手裡那塊硬餅,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疲憊、飽食後的睏倦,以及這突如其來的、渺茫卻實在的“希望”,像溫暖的潮水般包裹上來。她小小的身體慢慢放鬆,靠著身後裝滿軟墊的麻袋,眼皮又開始沉重。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瞬,她看著趙三槐走向車廂前部的背影,心裡模糊地想:這裡,也許可以待下去?隻要……有飯吃。

她不知道,趙三槐轉身時,臉上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笑意,在車廂晃動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意味深長,甚至透著一絲殘酷的玩味。

她更不知道,“有飯吃”的代價,遠不是她這個剛從李銀娣的魔掌和荒野求生中掙脫出來的十二歲啞女,所能想象的。

篷車顛簸著,駛向前方未知的城鎮。

車廂角落裡,吃飽了的白堇沉沉睡去,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頭繩,在偶爾透進來的光線裡,黯淡無光。

她以為逃離了一個深淵。

卻不知,正懵懂地、被動地,滑向另一個以“溫飽”和“希望”為誘餌,同樣佈滿荊棘、需要付出不同形式代價的、江湖的深淵。

而趙三槐,這個她此刻眼中的“好人”,正是那個手持誘餌,站在深淵邊緣,打量著她這副好骨架和清秀模樣,盤算著能從中榨取出多少價值的、第一個“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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