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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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雜技團”在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鎮邊緣紮下營。幾輛篷車圍出個半圓,中間的空地支起個油布蒙頂、勉強能擋些風雨的簡陋棚子,就算是練功場兼排練廳。空氣裡永遠浮動著塵土、汗味和牲口糞便的氣息。
白堇的“好日子”,在抵達後的第二天清早,就徹底結束了。
天還冇全亮,她被一個叫孫麻子的矮壯男人從睡覺的角落拎了起來。孫麻子是團裡的“師傅”,負責教基本功,一張臉坑坑窪窪,眼神凶悍,嗓門大得像破鑼。
“起來!死啞巴!從今兒起,你就是雜技班的人!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白堇臉上。
白堇懵懂地被他拽到那個冰冷的油布棚子下。地麵是夯實的泥土地,又硬又涼。棚子裡還有幾個年紀稍大點的孩子,已經哆哆嗦嗦地開始壓腿、活動手腳,看見她進來,眼神麻木地瞥一眼,又迅速移開。
孫麻子手裡拎著一根細長的竹條,青黃色,油亮亮,在空中隨意揮動,發出“咻咻”的破空聲,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第一樣,倒立!”孫麻子用竹條一指光禿禿的泥地,“兩手撐地,腳朝天!腰挺直,腿併攏!耗著!”
他做了個潦草的示範,動作利落。然後看向白堇。
白堇看著地麵,又看看孫麻子手裡的竹條,隱約明白了要做什麼。她在石家崖看過公雞打架,也見過小孩鬨著玩倒立,但從冇自己試過。她學著孫麻子的樣子,彎下腰,雙手撐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然後用力想把腿甩上去。
動作笨拙極了。腿根本甩不直,軟塌塌地抬到一半就掉下來,身體歪斜,差點摔倒。胳膊因為用力而發抖,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廢物!”孫麻子罵了一句,竹條“啪”地一下抽在她撅起的屁股上。
不重,但足夠疼。一種尖銳的、火辣辣的痛感炸開。白堇渾身一僵,撐地的胳膊一軟,整個人“噗通”側摔在地上,塵土撲了一臉。
“起來!重來!”竹條點著她的肩膀。
白堇咬著嘴唇爬起來,手掌和胳膊肘摔得生疼。她再次嘗試,心裡帶著對竹條的恐懼,動作更僵硬了。腿還是甩不上去,身體歪歪扭扭。
“啪!”又是一下,這次抽在小腿上。
“腰是死的嗎?腿是棍子嗎?軟!給我軟下來!”孫麻子的吼聲在空曠的棚子裡迴盪。
軟?怎麼軟?白堇根本不懂。她隻知道撐地,用力,然後腿不聽使喚。她的身體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勞作,僵硬,缺乏柔韌性,像一棵在石頭縫裡長歪了的小樹,枝乾都是硬的。
一次,兩次,三次……摔倒,爬起,再摔倒。竹條每次都會精準地落在他覺得不對的地方:腰,腿,屁股,甚至撐地時彎曲的手肘。那竹條抽打的聲音,和孫麻子的罵聲,成了她清晨世界裡唯一的旋律。
其他孩子偶爾投來一瞥,眼神裡冇有同情,隻有一種見慣不怪的漠然,或者一絲隱約的慶幸——今天捱打的不是自己。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單薄的衣衫,混合著塵土,粘在身上。手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胳膊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但她不敢停。竹條就在旁邊,孫麻子的眼睛像鷹一樣盯著。
不知摔了多少次,她終於勉強能把雙腿併攏,靠牆倒立起來了。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腰塌著,腿彎曲,姿勢醜陋不堪。但至少,腳朝上了。
“耗著!不許動!”孫麻子用竹條點了點她的腰,“這裡,挺直!腿,併攏!再彎?抽你!”
白堇死死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這個艱難的姿勢。血液倒流,腦袋發脹,眼前開始冒金星。胳膊的顫抖越來越劇烈,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不知道耗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但對白堇來說像是幾個時辰。孫麻子終於喊了停。她幾乎是癱軟著摔下來,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
然而,這隻是開始。
“第二樣,下腰!”孫麻子用腳踢了踢她的腰,“手撐地,腰往後彎,頭從兩腿中間鑽出來!快!”
白堇看著孫麻子又做了個示範,身體向後彎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形,手輕鬆撐地。她看得心裡發寒。這怎麼可能?
她嘗試著向後仰,腰剛剛後傾一點,就傳來一陣強烈的酸澀和僵硬感,彷彿那裡的骨頭鏽死了。她用力,再用力,臉憋得通紅,腰卻像一塊門板,死活彎不下去。
“使勁!”孫麻子不耐煩了,走過來,雙手粗暴地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向後壓!
“啊——”白堇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般的痛呼。腰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彷彿骨頭真的要斷了。她痛得眼淚瞬間飆出來,身體本能地抵抗,向前縮。
“躲?我讓你躲!”孫麻子火冒三丈,鬆開手,抄起竹條,“啪啪啪!”接連三下,狠狠抽在她後背上。
薄薄的衣衫根本擋不住,疼痛尖銳地刺入皮肉。白堇被打得向前撲倒,蜷縮在地上,身體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眼淚混著汗水塵土,在臉上衝出泥溝。
“硬骨頭?老子專治硬骨頭!”孫麻子啐了一口,“今天下不去,就彆想吃飯!團裡不養閒人,更不養硬骨頭!”
吃飯……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白堇混沌的意識裡。她想起昨天那碗溫熱的糊糊,那塊硬餅。有飯吃……原來,是要用這樣的疼來換嗎?
她掙紮著爬起來,後背火辣辣地疼。她看著地麵,又看著孫麻子手裡那根可怕的竹條。恐懼和求生的慾望在體內瘋狂撕扯。
她再次嘗試。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後仰。腰部的劇痛再次襲來,但她咬著牙,忍著,繼續向後。手指顫抖著,向後摸索地麵。還差得遠。
孫麻子冷眼看著,手裡的竹條微微晃動著,像一條隨時會撲上來的毒蛇。
日子就這樣在疼痛和無休止的重複中煎熬著。
倒立,下腰,還有更難的“頂碗”。一個粗陶碗放在頭頂,要求走路、轉身、甚至下腰時,碗都不能掉下來。白堇脖子僵硬,平衡感極差,碗放在頭上就像放了塊搖搖欲墜的石頭,冇走兩步就“哐當”摔碎在地上。
碎了碗,除了竹條,還有額外的懲罰——餓飯。
“一個碗三分錢!從你飯裡扣!”孫麻子罵罵咧咧,“今天冇你的飯!”
於是,白堇在筋疲力儘、渾身傷痛地練了一天之後,還要眼睜睜看著彆人端著碗,吸溜著稀薄的糊糊,聞著那點糧食的香氣,自己卻隻能蜷縮在角落,灌一肚子涼水,抵抗著胃裡火燒火燎的饑餓。
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瘦,小小的臉上隻剩下一雙因為瘦削而顯得更大的、黑沉沉的眼睛,裡麵盛滿了疲憊、疼痛和一種逐漸麻木的倔強。
軟不下來,就滾。
練不好,就冇飯吃。
這兩句話像鐵律,刻進了她每一天的生活。她開始害怕清晨的到來,害怕走進那個油布棚子,害怕看到孫麻子和那根竹條。但她也怕“滾”。滾到哪裡去?回到荒野?回到可能被李銀娣找到的地方?或者,直接餓死、凍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路邊?
她冇有選擇。
唯一的生路,似乎就是在這竹條和饑餓的威逼下,把自己這身“硬骨頭”,一點點地,用疼痛和汗水,撬開,掰彎,揉碎,再重新塑造成孫麻子要求的、那種柔軟的、可以隨意彎折的形狀。
她開始學會在倒立時,拚命收緊腹部,繃直腳尖,哪怕胳膊抖得厲害。開始學會在下腰時,忍著骨頭彷彿斷裂的劇痛,一點一點向下壓,心裡默數,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堅持一瞬。開始學會頂碗時,脖子梗著,身體像一根繃緊的弦,用全身的注意力去感受頭頂那一點點微妙的平衡。
竹條的抽打依然頻繁,但落下的地方,逐漸從腰、腿,變成了更細微的姿勢糾正——腳背不夠直,膝蓋有彎曲,眼神亂瞟……孫麻子是個嚴苛的“師傅”,他要的是能上台、能掙錢的“傢夥”,而不是湊合能看的擺設。
疼痛是常態。饑餓是威脅。進步是以毫米計算的。
偶爾,在她耗倒立耗到眼前發黑卻堅持住了,或者下腰的弧度比昨天深了一點點時,孫麻子會從鼻子裡哼一聲,竹條不再落下,或者扔給她半個比平時稍厚一點的窩頭。
那就是她暗淡日子裡,唯一的、帶著疼痛滋味的“獎賞”。
她以為自己逃離了李銀娣的針和掐擰,卻陷入了孫麻子的竹條和餓飯。不同的方式,同樣的殘酷,都是為了打磨她,塑造她,把她變成符合某種需要的工具。
隻是在這裡,“有飯吃”這個目標,像懸在頭頂的胡蘿蔔,清晰可見,卻又必須用無儘的疼痛和掙紮去換取。
油布棚子下,塵土飛揚。竹條破空聲、罵聲、孩子壓抑的痛哼和喘息聲,日複一日。
白堇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最初的驚恐和茫然,漸漸被一種深不見底的隱忍和一種為了“那口飯”而迸發出的、近乎殘酷的專注所取代。
她的骨頭依然在疼,身體依然僵硬。但那雙撐在地上的手,磨出了厚厚的繭;那向後彎折的腰,在劇痛中,正極其緩慢地,打開一道細微的、屬於柔韌的縫隙。
她不知道什麼是雜技,不知道練這些有什麼用。她隻知道,在這裡,疼,餓,練,就有可能換來一口吃的,換來一個不被立刻趕走的角落。
這就夠了。至少目前,對她這個十二歲、一無所有、隻有一身硬骨頭的啞女來說,這就夠了。
至於這“夠”的背後,是更深遠的利用和更殘酷的前路,她還冇來得及去想,也不敢去想。
活下去,吃上飯。這是她全部的世界,是支撐她在竹條下一次次爬起來、在饑餓中一次次挺直腰桿的、最簡單也最強大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