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啞女 第34章 被撿走

【第34章 被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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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槐心裡那點發橫財的念頭立刻熄了。

是個麻煩。他直起身，再次想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年頭，自己都活不利索，哪管得了路邊凍死的叫花子。

可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團破布上。

這次，他注意到破布裹挾中露出的一小片臉頰。太臟了，糊著泥垢、灰土，還有可疑的深色汙跡。但就在那片肮臟之下，臉的輪廓……似乎很瘦削，下巴尖尖的。

鬼使神差地，他又蹲了下去。

這次靠得更近了些，幾乎能聞到那破布團散發出的、混合著塵土、汗酸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味的複雜氣息。他伸出手，手指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撥開了覆在那臉頰上的、一綹綹粘結在一起的、臟兮兮的頭髮。

頭髮被撩開，露出下麵更多的皮膚，同樣臟汙不堪。但就在這汙垢之下，趙三槐的呼吸微微一頓。

他看見了一副眉眼。

眉毛細長，雖然沾著灰，但形狀清晰。眼睛緊閉著，睫毛又長又密，在毫無血色的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挺直，嘴脣乾裂蒼白，緊緊抿著，嘴角向下，帶著一種即使昏迷也未消散的、倔強又痛苦的弧度。

臟是真臟，瘦得脫了形，臉色灰敗，嘴脣乾裂出血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快要不行的小叫花子。

但趙三槐走江湖，練雜技，也常跟些下九流的戲班子、賣藝的打交道，他見過的人多了。他有一雙毒辣的眼睛，能穿透表麵的蓬頭垢麵，看到骨相。

這臟不拉幾的臉龐下，藏著一副極好的底子。眉清目秀，骨相勻稱。尤其是那緊閉的眼線形狀和挺直的鼻梁，要是洗乾淨了，吃飽了，養出點血色，絕對是個俊俏姑孃的模子。年紀不大，估摸著也就十二三歲，半大不小。

是個女孩。

趙三槐蹲在那裡，手指還停留在那冰涼的、沾滿汙垢的額發上，半天冇動。濕褲襠傳來的涼意被他忽略了，清晨的寒氣似乎也感覺不到了。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春風雜技團”是個草台班子，十來號人，走的都是窮鄉僻壤，掙的是辛苦錢。

團裡也有兩個半大孩子，一個練柔術，一個學蹬缸，都是家裡養不起送出來的，或者乾脆就是撿來的孤兒。班子裡正缺這種年紀小、身子軟、好調教的孩子。練好了，就是台柱子，是能掙錢的寶貝疙瘩。

眼前這個，雖然現在看著隻剩一口氣，但模樣底子太好。撿回去，救活了，洗乾淨，喂幾頓飽飯，說不定就能成個好苗子。柔術，頂碗，走鋼絲……女娃子練這些，模樣好就是加分項。

當然，也可能救不活，或者救活了是個病秧子傻子，那就虧了，還得白搭糧食。

趙三槐盯著那張昏迷中依然帶著苦楚和倔強的臟臉，猶豫了大概有一支菸的功夫。遠處，卡車上傳來同行夥計不耐煩的吆喝：“班主！掉茅坑裡啦？走不走啊！”

晨光又亮了些，那女孩臉上的輪廓在漸強的光線裡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脆弱，彷彿下一刻就會隨著光線消散。

趙三槐猛地吐出一口長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他低聲又罵了句什麼，這次聽不清字眼。然後，他伸出手，這次不再是試探，而是用力扯開裹在女孩身上的、那件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顏色的棉襖，想看看她身上有冇有明顯的重傷。

棉襖裡是更單薄的、打滿補丁的夾衣。女孩瘦得驚人，鎖骨突出，肋骨隱約可見。手臂細得像麻桿，手腕上……繫著一根東西。

趙三槐的目光被吸引過去。那是一根頭繩，繞在女孩纖細得過分的手腕上。顏色很怪，暗沉沉的，像是紅色褪儘了，又被反覆弄臟後殘留的一點黯淡痕跡，幾乎和周圍汙濁的皮膚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這根臟兮兮的頭繩，卻係得很緊，在她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彷彿那是她緊緊攥住的、最後一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趙三槐的目光在那根頭繩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複雜。然後，他不再猶豫，雙臂一用力，將地上那輕飄飄的、幾乎冇什麼分量的身體打橫抱了起來。

真輕。

像抱著一捆乾柴，或者一具空蕩蕩的骨架。女孩的頭無力地垂靠在他臂彎裡，淩亂的髒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那挺直的鼻尖和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露在外麵。

他抱著她，快步往回走，濕漉漉的褲腿摩擦著，發出窸窣的聲響。

卡車上，夥計探出頭，看見他抱著個臟兮兮的人形回來，嚇了一跳：“班主，這……這啥玩意兒？”

“撿了個小的。”趙三槐言簡意賅，聲音恢複了平時的粗嘎，“還冇死透。騰個地方！”

車上還有彆的演員，睡眼惺忪地爬起來，七手八腳在堆滿道具和行李的卡車後廂挪出一點空隙。趙三槐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人放下去，讓她靠著個裝滿軟墊的麻袋。

女孩依舊昏迷，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臉色在卡車廂相對更暗的光線下，白裡透青，像個破碎的瓷娃娃。

一個年紀大些的女演員湊過來看了一眼，驚呼：“哎喲，造孽，這娃……還能活嗎？”

“死馬當活馬醫。”趙三槐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下意識抹了抹濕冷的褲襠，“找點水，給她潤潤嘴。到了地方再說。”

卡車重新發動，引擎發出吃力的轟鳴，顛簸著駛離這片廢墟。車後揚起滾滾塵土。

車廂裡，人們圍著這個新來的、生死未卜的小不點，低聲議論著，好奇，憐憫，也有幾分見慣不怪的麻木。

趙三槐坐在車頭，點了支菸，狠狠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粗糙的臉。他回頭，透過駕駛室後窗，看了一眼車廂角落裡那團小小的、毫無生氣的影子。

是福是禍，還不知道。

但春風雜技團的隊伍裡，從這天清晨起，多了一個昏迷不醒的、手腕上繫著褪色紅頭繩的啞女孩。

卡車顛簸著，駛向瀰漫著塵埃的公路儘頭，駛向雜技團下一個不知名的、漂泊的落腳點。而白堇的命運軌跡，也在她全然無知的情況下，被這個清晨一泡尿的意外，拽上了一條始料未及、吉凶難卜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