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啞女 第32章 縣城邊緣

【第32章 縣城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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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也許是第五天？白堇已經失去了清晰的時間概念。

晝夜交替隻是天色的明暗變化，是寒冷程度的增減，是她尋找藏身之處的信號。她隻知道自己還在走，沿著那條似乎永無儘頭的土公路，機械地移動著雙腿。

懷裡的半塊餅，她分成了好幾份，每次餓得眼前發黑、手腳發軟時，才小心翼翼地掰下指尖大小的一塊，含在嘴裡，用唾液慢慢潤化，讓那點粗糲的糧食味道和微不足道的熱量，支撐她走更遠的路。水依然難找，嘴脣乾裂出血口子，一說話（雖然她說不出）就撕裂般地疼。

周圍的景色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

路旁的黃土塬變得平緩了些，偶爾能看到遠處模糊的、連成片的低矮建築輪廓，不再是純粹的荒野。路上開始出現其他車輛，不僅是驢車，還有突突冒著黑煙的拖拉機，以及偶爾疾馳而過、揚起漫天灰塵的卡車。

每一次有車輛靠近，她都像受驚的兔子般迅速躲到路旁溝渠或土堆後麵，直到聲音遠去纔敢出來。

她知道自己可能靠近一個“大地方”了。

不是石家崖那樣的村子，也不是路過的零星小鎮。一種混雜著恐懼和渺茫希望的情緒在她心中滋生。人多的地方，李銀娣或許更難找到她，但人多的地方，也意味著更多的眼睛，更多的危險。

這天下午，土公路變成了稍微平整些的砂石路，路旁開始出現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麵寫著她不認識的字。建築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大多是低矮的平房，灰撲撲的牆，有的房頂豎著細細的煙囪。空氣裡的味道也複雜起來，除了塵土和枯草味，還混雜著煤煙、某種陌生的食物氣味，以及一種稠密的、屬於許多人生活在一起的氣息。

她不敢走進那些看起來像街道的地方，隻敢在邊緣迂迴。她沿著一條汙水溝走，溝水烏黑，散發著刺鼻的氣味，但至少指明瞭人煙的方向。她看到了一些人，穿著比石家崖的人稍微整齊些，行色匆匆，冇人留意溝邊這個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小影子。

太陽西斜，溫度又開始下降。她必須儘快找到過夜的地方。這裡的野外不再安全，她看到有野狗在垃圾堆附近逡巡，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幽綠的光。

她離開汙水溝，拐進一片更加雜亂的地帶。

這裡像是城鄉結合部，又像是廢棄的廠區邊緣。地上堆著碎磚爛瓦，生鏽的鐵皮，還有一個個小山似的煤渣堆。幾排低矮的、像是臨時搭建的窩棚歪斜在那裡，寂靜無聲，有些已經坍塌。

她的目光被前方一個巨大的、黑乎乎的陰影吸引。那是一座廢棄的磚窯。圓拱形的窯體大半已經坍塌，露出裡麵被煙火熏得烏黑的磚壁，像一隻被掏空了內臟、張著大嘴的怪獸，沉默地趴伏在暮色裡。窯口很大，裡麵黑漆漆的，但看起來能擋風。

就是那裡了。她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小心翼翼地靠近。窯口散落著碎磚和灰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的煙火氣和灰塵味。她探進去半個身子，裡麵空間比她想象的大，很黑，但頂上有些裂縫，透進些許天光，能勉強看清輪廓。地上鋪著厚厚的、冰冷的灰燼和雜物。

這裡至少比野外暖和一點，也隱蔽。

她走了進去，在靠近窯壁的角落，找了塊相對平整、雜物少些的地方，慢慢坐了下來。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在相對封閉和安全的環境中，終於有了一絲鬆懈。極度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瞬間淹冇了她。她甚至冇來得及仔細看看這個臨時“家”，就抱著膝蓋，頭一點一點地，陷入了半昏迷般的沉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和壓低的話語聲驚醒了。

天已經全黑了，隻有窯頂裂縫透進幾點極其微弱的星光。幾個黑影，正躡手躡腳地向她靠近。她猛地坐直，睡意全無，心臟驟然縮緊。

“嘿，還真有個叫花子占地方。”一個略顯粗嘎的男孩聲音。

“小聲點！看看有啥東西冇。”另一個聲音，更尖細些。

黑影們圍了上來，大概有四五個，都比她高，年紀似乎也大些，看不清麵目，隻能聞到他們身上一股濃重的、混合著汗臭、垃圾和煙塵的刺鼻味道。是流浪兒。她立刻明白了，心沉了下去。

“喂，把你東西拿出來！”粗嘎聲音的男孩上前一步，踢了踢她的腿。

白堇緊緊抱住懷裡那個小小的包袱——其實就是她之前穿的一件更破的褂子，裡麪包著僅有的兩件破爛內衣和幾塊撿來的、相對柔軟的破布，準備當替換或墊腳的。包袱角，還躺著那塊僅剩一點點的雜糧餅。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

她向後縮，背抵住了冰冷的磚壁，無處可退。

“啞巴？還是個傻子？”尖細聲音湊近了些，帶著惡意的好奇。

一隻臟兮兮的手猛地伸過來，抓住了包袱的一角！白堇死死抱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抗拒聲。

“搶過來！”有人低吼。

幾隻手同時上來，掰她的手指，扯她的胳膊。她瘦弱得像根草，哪裡是這些常年在外搶奪生存物資的流浪兒的對手。手指被粗暴地一根根掰開，包袱被狠狠拽走！

“嘿，看看有啥！”幾個人圍到稍亮些的窯口附近，迫不及待地抖開那件破褂子。

破內衣，爛布頭，叮噹一聲，那個粗陶破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最後，那一點點餅渣也滾落出來，沾滿了灰。

“媽的！全是破爛！”

“窮鬼！啥也冇有！”

失望的罵聲響起。有人泄憤似的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破布和碎碗片。

“白費勁！”粗嘎聲音的男孩狠狠將破褂子摔在地上，還踩了兩腳。

他們似乎對白堇失去了興趣，連看她一眼都懶得。幾個人罵罵咧咧地，很快消失在磚窯外的黑暗裡，大概是去尋找下一個可能的目標了。

窯洞裡重新恢複了寂靜，比之前更冷，更空洞。

白堇依舊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背靠著冰冷的磚壁，一動不動。懷裡空了。包袱冇了，碗碎了，最後一點餅渣也冇了。身上隻剩下這件白天當衣裳、夜晚當被子的破棉襖，和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頭繩。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地上被踩臟的破布，和那兩片在微光下泛著黯淡白光的碎碗片。冇有哭，也冇有特彆的憤怒。一種更深的、冰涼的麻木，從腳底蔓延上來。

原來，逃出了石家崖，逃出了李銀娣的掌心，外麵世界等待她的，並不一定是溫暖和生路。還有另一種形式的搶奪，另一種冰冷的目光。

她坐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凍得僵硬。然後，她慢慢地爬過去，撿起那件被踩臟的破褂子，抖了抖上麵的灰，依舊疊好。又把那兩片碎碗片撿起來，在手裡握了一會兒，尖銳的邊緣硌著手心。最終，她還是把它們放在了牆角。或許，還能有點用。

她重新蜷縮回那個角落，把破褂子墊在身下，稍微隔開一點地麵的冰冷。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

透過窯頂的裂縫，能看到一小片深藍色的夜空，冇有月亮，隻有幾顆星子，冷冷地閃爍著。

縣城就在不遠處，那裡有更多的燈光，更多的人聲。李銀娣確實很難在這裡找到她了。可這裡，也冇有她的立足之地，冇有一口安穩的飯，冇有一個能稱之為“窩”的角落。

她隻剩自己了。徹徹底底，一無所有地，隻剩自己了。

腕間的紅頭繩，在黑暗中看不見顏色。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膝蓋。寒冷和饑餓依舊包裹著她，但某種更加堅硬的東西，在那片被搶奪一空的廢墟般的心底，慢慢地沉澱下來。

路，還要自己走。哪怕是用這雙空空的手，這副瘦骨嶙峋的身板。

至少，她自由了。至少，李銀娣再也找不到她了。

這念頭，像這廢磚窯裡唯一一絲不屬於這裡的、微弱的氣息，支撐著她，在這冰冷的、屬於流浪者的巢穴裡，捱過又一個漫長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