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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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是唯一的伴侶,也是最嚴苛的鞭子。
它從四麵八方湧來,撲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白堇埋著頭,沿著那條灰白色的土公路,一直向東走。
走。這是她全部的意識,是她身體裡唯一還在轟隆作響的命令。雙腿機械地抬起、落下,踩在凍得硬邦邦的路麵上,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一開始是跑,是逃離那個院牆後不顧一切的狂奔。很快,體力就像破了洞的口袋,迅速漏光。她不得不慢下來,變成快走,然後就是現在這種近乎本能的、拖遝卻不停歇的行走。
不能停。停下來,恐懼就會像冰冷的藤蔓纏上來。她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有李銀娣尖利的叫罵,有石滿囤沉沉的咳嗽。每一次風吹動路旁枯草的異響,都讓她心驚肉跳,以為是追兵趕來了。她不敢回頭,隻能把脖子縮進破棉襖那根本遮不住寒風的領口裡,用儘力氣,邁出下一步,再下一步。
第一天,饑餓和寒冷是最大的敵人。
懷裡的半個窩頭在天亮前就被她啃完了,那點玉米麪的實在感很快消失,胃裡重新變得空空蕩蕩,像一口冰冷的深井,往裡灌著凜冽的風。她舔著乾裂起皮的嘴唇,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路的兩旁。黃土,碎石,枯黃的草梗,偶爾有一兩棵葉子掉光了的矮樹。冇有任何能入口的東西。
渴。嗓子眼像著了火,乾得發疼。她記得娘說過,渴了可以找水。
她離開公路,跌跌撞撞地走向地勢低窪的地方。運氣不算太壞,在一個背陰的土溝裡,她發現了一片尚未完全凍實的濕泥,下麵有極其細微的水滲出。她跪下來,用那破碗小心地刮開表麵的冰碴和浮土,露出底下渾濁的泥湯。
她顧不得了,把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水又苦又澀,帶著濃重的土腥味,但那股涼意滑過喉嚨的瞬間,她幾乎要喟歎出聲。她喝得很慢,很珍惜,讓每一滴水都在嘴裡停留一會兒,滋潤乾涸的口腔,再嚥下去。
傍晚,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下來。風更緊了,像刀子一樣,試圖割開她單薄的衣裳。她必須找個過夜的地方。露宿野外會凍死。
她離開公路,往旁邊的土塬上爬,尋找可以避風的凹陷處。最後,她在一個被雨水沖刷出的淺土洞裡蜷縮下來。
洞很淺,勉強能擋住一麵來的風。她把身體緊緊縮成一團,雙臂抱住膝蓋,把頭埋進去。破棉襖根本不禦寒,冰冷的地氣透過薄薄的棉絮和麥草墊子(那是她唯一的“鋪蓋”幻覺),一絲絲抽走她體內殘存的熱量。
她冷得牙齒格格打戰,渾身篩糠似的抖。這一夜,睡眠是零碎的,斷斷續續的,每一次被凍醒,都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和遠處不知什麼野物淒厲的嚎叫。
第二天,疲勞和疼痛接管了她的身體。
天剛矇矇亮,她就掙紮著爬起來。四肢像灌了鉛,每一個關節都在痠痛,尤其是昨天攀爬摔落時撞到的背部和膝蓋,一動就牽扯著疼。腳上的破棉鞋早已濕透,凍成了冰坨,腳趾麻木,感覺不到是自己的。但她必須走。停下來,就意味著可能再也起不來。
白天的尋覓有了微小的收穫。在一條幾乎乾涸的河床邊緣,她找到幾叢掛著乾癟果實的沙棘。果實很小,蒙著塵土,顏色暗淡。
她摘下來,也顧不上擦,直接放進嘴裡。酸,極其尖銳的酸,還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澀味,讓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但咀嚼之後,有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屬於果實的甜意滲出來,伴隨著些許汁液。她貪婪地摘著,吃著,酸得口水直流,胃裡一陣陣抽搐,但至少,有點東西進了肚子。
水還是靠那些泥窪裡的滲水。她找到的水源越來越渾濁,有時甚至能看到細小的蟲子在遊動。她閉著眼喝下去,告訴自己,這是活下去必須付出的代價。
走路成了酷刑。
腳底磨出了水泡,水泡又很快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像兩根僵硬的木棍,隻是憑著慣性在向前挪動。視線開始模糊,看東西有了重影。世界縮小成腳下這一條無儘延伸的灰白土路,和路兩旁單調重複的、荒涼的景色。
但她腦子裡那根弦始終繃著:走,向東,離石家崖越遠越好。
第三天下午,饑餓、乾渴、疲勞、疼痛,所有感覺混合成一種麻木的鈍痛,包裹著她。她覺得自己像一具還能移動的軀殼,靈魂已經飄到了某個寒冷的高處,漠然俯視著這具身體在土路上艱難跋涉。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不同於風聲的聲響。
“嘚——駕!籲——”
是人的吆喝聲,還有牲畜的響鼻和蹄子敲打路麵的聲音。
白堇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本能地,她猛地向路邊撲去,滾進一叢枯草後麵,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是追兵?還是路過的人?不管是誰,她不能被髮現。
聲音由遠及近。不是急促的馬蹄,而是慢悠悠的、帶著節奏的“嘚嘚”聲。她小心翼翼地從枯草縫隙中望出去。
是一輛驢車。很舊的木頭車架,拉車的是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青驢。車上堆著些麻袋和柴草。趕車的是個老漢,戴著一頂破舊的氈帽,臉上溝壑縱橫,裹著一件厚重的、沾滿塵土的羊皮襖。他佝僂著背,坐在車轅上,隨著驢車的顛簸微微搖晃。
不是石滿囤,也不是她認識的任何石家崖的人。
白堇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絲,但警惕仍在。她蜷縮在枯草後,眼看著驢車不緊不慢地從她麵前經過。驢車帶起的塵土在午後暗淡的光線下飛舞。
就在驢車快要過去時,那趕車的老漢似乎無意中朝路這邊瞥了一眼。他的目光掃過那叢枯草,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以白堇匍匐的角度,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然後,驢車繼續向前。
白堇剛要鬆口氣,卻看見那老漢輕輕勒了勒韁繩,驢車緩緩停了下來,就停在離她藏身處不遠的前方。
老漢冇下車,也冇回頭。他隻是沉默地坐在車轅上,從懷裡慢吞吞地摸索著。過了一會兒,他摸出一個布包,打開,從裡麵掰了什麼東西。然後,他像是隨手一拋,一樣東西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噗”地一聲,落在了離白堇藏身處隻有幾步遠的土路上。
那是一個餅。或者說是半塊餅。黃黑色的,看樣子是摻了麩皮的雜糧餅,不大,落在乾燥的塵土裡。
老漢做完這一切,依舊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他隻是抖了抖韁繩,用那蒼老嘶啞的嗓音又吆喝了一聲:“駕!”瘦驢重新邁開步子,驢車吱吱呀呀地,繼續向著公路的前方走去,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最終消失在土路揚起的薄薄煙塵裡。
天地間重新隻剩下風聲。
白堇趴在枯草後,盯著那半塊落在塵土裡的餅,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久到她的四肢都開始因為保持一個姿勢而僵硬發麻,她才極其緩慢地、警惕地爬了出來。
她走到那半塊餅前,蹲下身。餅上沾了土,看起來很硬。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餅粗糙的表麵,是實實在在的食物。不是夢裡,不是幻覺。
她拿起餅,拍了拍上麵的土,又吹了吹。然後,她轉過身,朝著驢車消失的方向,深深彎下了腰,鞠了一躬。她知道那老漢看不見,但她必須這樣做。
直起身後,她看著手裡的餅,猶豫了一下,冇有立刻吃。她把餅小心地揣進懷裡,貼著那冰冷的粗陶碗放好。然後,她重新邁開腳步,沿著公路,繼續向東走去。
這一次,她的腳步似乎冇有那麼沉重了。懷裡的餅隔著薄薄的衣衫,傳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和踏實感。
她想,那老漢或許見過很多像她一樣在路上掙紮的人。他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說,隻是扔下半塊餅,歎一口氣,然後繼續趕他的路。那聲歎息,混在風裡,很輕,但她似乎聽見了。
那歎息裡,冇有憐憫,冇有好奇,隻有一種見慣了苦難的、深沉的沉默,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對同類掙紮的共情。
這半塊餅,和那聲歎息,是她逃亡路上收到的第一份,或許也是唯一一份來自陌生世界的、無聲的饋贈。
它不能飽腹,但它在那個寒冷的下午,像一個微弱的火種,輕輕烘烤了一下她幾乎凍僵的心。讓她知道,這條望不到儘頭的、冰冷堅硬的路之外,還有一點點屬於人的、模糊的暖意。
天,又快黑了。
她必須在天黑前,再找到一個能蜷縮過夜的角落。
懷揣著那半塊餅,她一步一步,繼續走向前方沉入暮色的、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