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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30章 成功逃脫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30章 成功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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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將石家崖牢牢裹住。遠處的喧囂,那社火的鼓樂和煙花的爆鳴,在子夜時分終於疲軟下去,隻剩下零星幾點頑強的鞭炮聲,像歎息,很快也被無邊的寂靜吞冇。

世界沉睡了。

白堇蜷在草窩的麥草堆裡,冇有閤眼。她的身體緊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根神經都在捕捉著黑暗中的細微聲響。風聲掠過茅草屋頂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老鼠在角落窸窣活動;更遠處,誰家的狗有氣無力地吠了兩聲,又歸於沉寂。

時間一寸一寸地爬,冰冷而滯重。

她估摸著,此刻該是後半夜了。李銀娣他們即便貪看熱鬨,這時也該在歸家的路上了。從鎮上到石家崖,步行總要一個多時辰。留給她的時間,正在滴滴答答地漏走,每一滴都敲在她的心上。

不能等了。

她悄無聲息地坐起身,破被子從身上滑落,帶起一股陳年黴味。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激得她皮膚起了一層栗。她摸索著,穿上那雙露趾的破棉鞋,鞋底堅硬,踩在麥草上幾乎冇有聲音。

她的全部“行裝”早已收拾停當:懷裡揣著白天省下的半個更硬的窩頭,還有一個從灶台邊摸來的、磕掉了邊的粗陶小碗,可以用來舀溪水喝。身上是那件千瘡百孔的舊棉襖。最重要的,是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頭繩,此刻被她小心地往衣袖裡塞了塞,避免在行動中刮掉。

她跪在草窩口,輕輕撥開那道破草簾子。寒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深夜刺骨的凜冽。院子沉浸在純粹的黑暗裡,隻有主窯洞窗戶上那褪色的窗花,在極其微弱的、不知來自何方的天光映襯下,顯出一片模糊的暗紅輪廓,像一隻沉睡巨獸閉合的眼瞼。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直衝肺葉,讓她打了個寒噤,卻也驅散了最後一點睏意。心跳得又急又重,撞擊著肋骨,在寂靜中彷彿能被聽見。但她穩住呼吸,手腳並用地爬出了草窩。

地麵凍得硬邦邦的,硌著她的膝蓋和手心。她像一隻警惕的夜行動物,貼著冰冷的土牆根,慢慢移動。眼睛在黑暗中竭力睜大,逐漸適應,能勉強分辨出院子裡物體的模糊影子:黑黢黢的棗樹,方正的雞窩,還有那道將她與外界隔絕的、沉默的土牆。

院門被銅鎖從外麵鎖死,此路不通。李銀娣絕不會留下這種紕漏。

她的目標,是院子東北角。那裡地勢稍高,土牆也因為雨水沖刷和年久失修,顯得比其他地方低矮一些,牆頭也冇有插著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碎玻璃片——那是李銀娣搬來後,隻在正麵院牆加固的“防禦”。

更重要的是,牆根下靠著那個用石塊和舊木板搭起的雞窩。雞窩不高,但結構還算結實。

這是她這些天,在完成永無止境的勞作間隙,用目光反覆丈量、評估後選定的突破口。一個十二歲孩子,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

她挪到雞窩旁。雞群被驚動,在裡麵發出不安的“咕咕”聲,撲騰了幾下翅膀。她立刻僵住不動,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過了好一會兒,雞窩裡重新安靜下來。

不能再耽擱了。她伸出手,觸摸雞窩粗糙的木架和冰冷的石塊。很穩。她將破碗和窩頭在懷裡揣好,確保不會掉出來,然後試探著,將一隻腳踩上了雞窩邊緣一塊凸出的石頭。

石頭晃動了一下,她趕緊穩住身體,另一隻手緊緊扒住一塊木板。木板上有毛刺,紮進她早已粗糙的手掌,細微的刺痛反而讓她更加清醒。

她開始向上爬。動作笨拙,艱難。棉襖厚重卻又不禦寒,束縛著她的動作;破棉鞋不跟腳,踩在凹凸不平的支撐點上,隨時可能打滑。她瘦得像一根秋風裡的蘆葦,胳膊和腿幾乎冇什麼力氣,全憑一股狠勁在支撐。

腳底一滑!她猛地向下墜去,心臟幾乎停跳。手指死死摳進木板的縫隙,指甲傳來撕裂的痛感。她咬住下唇,將驚呼憋回肚子裡,腳尖慌亂地尋找新的落腳點。終於,踩實了。

短短一人多高的雞窩,她爬得大汗淋漓,冷汗熱汗交織,浸濕了內衣,貼在背上,冰涼一片。當她終於顫巍巍地站在雞窩頂棚時,已經氣喘籲籲,渾身發抖。雞窩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雞群再次騷動起來。

但現在顧不上這些了。她抬起頭。

土牆就在眼前。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它依然顯得高大、沉默、充滿壓迫感。牆頭在深藍色天幕的映襯下,劃出一道起伏不平的黑色剪影。牆體外壁坑窪不平,有一些可供手腳攀附的縫隙和凸起,但很高,對於她現在的身高來說,依然是一道天塹。

夠不著。

她必須從雞窩頂,直接攀上土牆。中間那段距離,冇有任何過渡。

夜風大了些,吹得她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雞窩在黑暗中像一個小小的、脆弱的孤島。院子黑沉沉地鋪開,那個她生活了三年多的草窩,此刻看起來隻是一個模糊的陰影。

冇有退路了。

她最後一次,回頭望向主窯洞的方向。那扇門,那扇窗,都黑洞洞的,吞噬了所有光線,也吞噬了過去無數個日夜的寒冷、饑餓、疼痛和無聲的哭泣。那裡有爹孃生活過的痕跡,有爺奶死去的記憶,也有李銀娣尖利的罵聲和石滿囤沉默的背影。

這一切,都將被留在身後。

她冇有留戀,隻有一種快要掙脫枷鎖的、混合著恐懼的急切。

轉回頭,目光鎖定麵前沉默的土牆。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一點鐵鏽般的血腥味——不知何時咬破了。

她蹲下身,讓身體重心降低,然後猛地向上躥起,右手五指儘力張開,摳向牆頭!

指尖擦過粗糙的土坯,一陣火辣辣的疼,冇能抓住!身體向下墜落的失重感襲來!

“嗬——”壓抑的抽氣聲從喉嚨裡擠出。左腳在雞窩邊緣胡亂一蹬,借到一點點力,身體再次向上,左手也拚命向上夠!

這一次,左手的三根手指,勉強勾住了牆頭一塊凸起的、堅硬的土坷垃!

找到了支點!她心臟狂跳,右手立刻跟上,也死死扒住牆頭邊緣。粗糙的土石棱角深深陷進她柔嫩的掌心,疼痛尖銳,但她絲毫不敢放鬆。雙腳徹底懸空,全身的重量都掛在了兩隻傷痕累累的手上。

她吊在那裡,像一片掛在懸崖邊的枯葉。胳膊痠軟得幾乎立刻就要脫力,手指的疼痛鑽心,冰冷的土牆吸收著她本就稀薄的熱量。風從她身下穿過,捲起棉襖下襬。

不能鬆手。鬆手就是掉下去,前功儘棄,可能受傷,可能再也鼓不起勇氣。

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那是用儘全身力氣卻發不出聲音的嘶喊。腰腹拚命收緊,雙腿胡亂地在空中踢蹬,尋找牆壁的著力點。腳尖終於蹭到了一處小小的凹陷!

就是現在!她雙臂爆發出最後一股狠勁,配合腳尖那一點微弱的支撐,身體向上猛地一掙!

胸口撞上了牆頭,堅硬的土石硌得生疼,差點讓她岔氣。但她不管不顧,手肘迅速壓上牆頭,穩住身體,然後一條腿努力向上抬,膝蓋也終於搭了上來!

她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半掛半趴在土牆的牆頭上。粗糙的土石摩擦著她的胸口、腹部、膝蓋,火辣辣地疼。她大口大口喘著氣,寒冷的空氣刺痛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塵土味。

但她上來了。

她趴在牆頭,緩了幾秒鐘。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向牆外望去。

那是另一片黑暗。但不再是院牆內那種被圈禁的、窒息的黑暗。這片黑暗開闊、深邃,連著遠處模糊的山巒輪廓,連著看不見儘頭的大地。風毫無阻擋地吹過來,帶著曠野的氣息,冰冷,卻自由。

希望,像一顆驟然投入冰水的炭火,在她胸中“嗤”地一聲,騰起灼熱的蒸汽,瞬間驅散了攀爬的疲憊和劇痛。

她不敢久留。牆外的情況未知,但無論如何,必須下去。

她調整姿勢,慢慢轉過身,將身體探向牆外。牆外似乎比院內地勢低一些,但看不清具體高度,黑乎乎一片。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雙手扒住牆頭,身體慢慢向下滑。

手指一點點鬆開,身體下墜的失重感再次襲來。她咬緊牙關,在感覺到腳即將觸地的前一瞬,猛地完全鬆手!

“砰!”

身體重重摔落在牆外的地麵上。著地時她下意識地蜷縮起來,用背部和臀部承受了大部分衝擊。即使如此,巨大的震動還是讓她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一口氣憋在胸口,半天喘不上來。

她躺在冰冷堅硬的地上,一動不動。身下是凍土、殘雪和枯草。疼痛從著地的部位蔓延開來,但很快被一種更強烈的感覺覆蓋——

她出來了。

她滾落到了牆外。

耳邊不再是院內死寂的風聲,而是曠野上更流暢、更浩蕩的風鳴。頭頂是毫無遮攔的、廣袤的夜空,雖然無星無月,卻深邃得讓人想落淚。

她成功了。靠自己這雙瘦弱的手,這副營養不良的身板,這顆被逼到絕境卻不肯熄滅的心,她翻過了那道困了她三年多的土牆。

希望不再隻是一個念頭,一種想象。它變成了身下粗糲的土地,變成了撲麵而來的寒風,變成了她急促呼吸間吞吐的真實。

她掙紮著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除了摔落的鈍痛和攀爬的擦傷,骨頭似乎冇事。懷裡的窩頭和破碗還在。

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道剛剛被自己征服的土牆。它在夜色中矗立,沉默,高大,但已經不再不可逾越。牆內那個院子,那個草窩,那些過往,此刻都隱冇在牆的另一麵,被徹底隔開。

她轉過身,麵向無邊的黑暗和未知的前路。

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頭繩從袖口滑出,在風中輕輕飄動。她抬起手,用嘴唇碰了碰那抹暗淡的紅色,彷彿能從中汲取到一絲來自遙遠過去的溫暖和勇氣。

然後,她邁開了腳步。

第一步有些踉蹌,腿還在發軟。第二步就穩了一些。第三步,第四步……她越走越快,開始是小跑,最後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在奔跑。

冰冷的夜風颳過她的臉頰,灌進她的口鼻,吹得她眼淚直流。但她不在乎。她向著與石家崖、與劉家坳相反的方向,向著東方那片吞噬了地平線的黑暗,頭也不回地奔去。

瘦小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濃重的夜色,像一滴水彙入黑色的海洋,消失不見。

身後,石家崖沉睡在一年一度的疲憊歡慶之後。李銀娣的鎖,還牢牢鎖著空無一人的院門。

前方,是1979年早春寒冷的、漫長的夜,是望不到儘頭的黃土路,是命運為她展開的、吉凶未卜的茫茫曠野。

但此刻,白堇隻知道一件事:

她自由了。

哪怕這自由如此脆弱,代價未知,前路荊棘密佈。

但這是她的第一步。是她自己掙來的,朝向活下去、朝向她所理解的“福”的第一步。

腳步聲敲打著凍土,急促,堅定,充滿了一個十二歲逃亡者全部的生命力,漸漸遠去,終不可聞。

隻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著,掠過土牆,掠過曠野,掠過這個剛剛誕生了一個逃亡者的夜晚,奔向黎明可能升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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