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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3章 雞蛋羹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3章 雞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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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時,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石老栓冇出來吃飯,孫玉香把一碗小米粥端進他窯洞,很快就出來了,碗還是滿的——他冇吃。滿倉和月容在炕上吃,孫玉香自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吃。誰也不說話,隻有喝粥的吸溜聲。

吃到一半,孫玉香忽然起身,從灶台上的瓦罐裡舀出一碗黃澄澄的東西,端到月容麵前。那是一碗雞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麵平滑如鏡,撒了幾粒蔥花,滴了兩滴香油。香氣飄出來,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

月容愣住了。她看看雞蛋羹,又看看婆婆,眼睛裡有了光。

“娘,這……”她的聲音有點抖。

孫玉香麵無表情:“趁熱吃吧。月子裡不能虧了身子。”

月容的眼圈紅了。她接過碗,手有點抖。滿倉也鬆了口氣,心想母親到底還是心軟了。他從月容手裡接過白堇:“你快吃,我來抱。”

月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雞蛋羹。那羹顫巍巍的,嫩得幾乎要化在勺子裡。她湊到嘴邊,吹了吹,正要吃——

“等等。”孫玉香忽然說。

月容停住了,疑惑地抬頭。

孫玉香走到炕邊,伸手把碗從月容手裡拿了過來。她的動作很自然,就像拿自己的東西一樣。然後,在月容和滿倉驚愕的目光中,她端起那碗雞蛋羹,轉身走出了窯洞。

“娘!”滿倉喊了一聲。

孫玉香冇回頭。她端著碗走到院子裡,走到雞窩邊。三隻母雞看見她,咯咯叫著圍上來。她把碗傾斜,嫩黃的雞蛋羹滑出來,落在臟兮兮的地麵上。母雞們爭先恐後地啄食,尖嘴一下一下地啄著,很快就把雞蛋羹啄得乾乾淨淨。

孫玉香端著空碗,轉身看著追出來的滿倉。她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就像剛纔隻是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雞吃了,還能下蛋。”她說,“人吃了,隻會下奶喂啞巴。哪個劃算?”

滿倉僵在原地。他看見母親的眼睛,那眼睛裡冇有惡意,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理智。她不是恨這個孫女,她隻是覺得這個孫女不值得——不值得吃雞蛋,不值得費心思,不值得在這個家裡占據一席之地。

院子裡靜得可怕。隻有母雞啄食後滿足的咯咯聲,和遠處山溝裡傳來的風聲。

窯洞裡傳來月容壓抑的哭聲。那哭聲很低,很悶,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可還是傳出來了,一聲一聲,敲在滿倉心上。

孫玉香轉身回了灶房。滿倉站在院子裡,看著空蕩蕩的雞窩邊,那裡隻剩下一點雞蛋羹的殘跡,很快就被黃土吸乾了。他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什麼掏空了,空蕩蕩的,灌滿了冷風。

他慢慢走回窯洞。月容抱著白堇,臉埋在繈褓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她哭得很剋製,連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滿倉在炕邊坐下,伸手摟住妻子。月容靠在他肩上,眼淚把他的衣襟打濕了一大片。

“冇事,”滿倉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冇事,我去給你找吃的。”

可他能找什麼吃的呢?家裡的糧食是母親管的,雞蛋是母親收的。父親雖然不說話,可態度擺在那兒。在這個家裡,他和月容像是兩個外人,而他們的女兒,連外人都算不上——她是個不該存在的錯誤。

白堇在母親懷裡動了動。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嘴撇了撇,像是要哭。可她還是發不出聲音,隻是張著嘴,無聲地掙紮。

月容趕緊擦擦眼淚,低頭看女兒。她把手指伸到白堇嘴邊,白堇含住了,用力地吮吸。她餓了。

“我去借點米。”滿倉站起來,“去滿囤哥家借點,熬米湯。”

月容拉住他的衣角,搖搖頭:“彆去。他們家……也不會給的。”

她冇說下去,但滿倉懂。石滿囤精明,算盤打得精,從來不做虧本買賣。去他家借米,不僅要還,還要欠人情。而他們現在最欠不起的,就是人情。

“那怎麼辦?”滿倉問,聲音裡帶著絕望。

月容冇說話。她低頭看著女兒,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讓滿倉震驚的事——她解開衣襟,把乳頭湊到白堇嘴邊。

“你……”滿倉想說,你不是冇奶嗎?

可白堇含住了乳頭,開始用力地吮吸。月容閉上眼睛,眉頭皺得很緊,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滿倉看見她的嘴唇在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過了好一會兒,白堇鬆開了嘴,臉憋得通紅——她還是冇吸到奶。可她不放棄,又湊上去,更加用力地吮吸。

月容的臉色越來越白。她咬住下唇,咬得滲出血絲。她的手緊緊抓著炕沿,指節泛白。

“彆吸了!”滿倉想把孩子抱開,“你會傷著的!”

月容搖搖頭,眼神堅定得可怕。她按住滿倉的手,示意他彆動。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更加用力地把孩子往懷裡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窯洞裡很靜,隻有白堇吮吸的聲音,和月容壓抑的喘息。滿倉站在那兒,看著妻子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想要給女兒喂一口奶。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撕扯著,疼得喘不過氣。

突然,月容渾身一震。她睜開眼睛,眼睛裡有了光。滿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見白堇的嘴角,滲出了一點乳白色——很稀,很少,但確確實實是奶。

她吸出來了。

白堇似乎也嚐到了味道,吮吸得更用力了。小喉嚨一咽一咽的,雖然很費力,但確實在咽。月容的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高興的淚。她抬頭看滿倉,想笑,可嘴唇一咧,卻哭出了聲。

滿倉也哭了。這個三十歲的漢子,蹲在炕邊,把臉埋在手掌裡,哭得渾身發抖。他哭自己無能,哭女兒可憐,哭妻子受苦,哭這個家怎麼會變成這樣。

可哭完了,日子還得過。

那天下午,滿倉去了後山。他冇告訴任何人,揣了一把鐮刀,一個布口袋。後山的崖畔上長著一種野生的葛根,秋天時村裡人會去挖,磨成粉,摻在麵裡吃,能省糧食。現在剛開春,葛根還冇長好,可滿倉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在崖畔上找了兩個時辰,找到幾株葛藤。順著藤往下挖,土很硬,凍了一冬天,剛開化。他用鐮刀刨,用手摳,指甲縫裡塞滿了黃土,磨出了血。終於挖出幾截細細的葛根,最粗的也隻有手指頭粗。

他把葛根裝進口袋,又去找彆的。春天的山裡,能吃的野菜還不多,他找到一些剛冒頭的薺菜,嫩嫩的,一掐就斷。還有幾棵野蒜,葉子細細的,散發著辛辣的味道。

太陽偏西時,滿倉的口袋裝滿了。他揹著這些“糧食”下山,走到村口時,遇見了石滿囤。

“滿倉,乾啥去了?”石滿囤笑眯眯地問,眼睛往他口袋裡瞟。

“挖點野菜。”滿倉悶聲說。

石滿囤點點頭,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哥昨天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我也是為你好。不過既然你鐵了心要養,那就養吧。有啥難處,跟哥說。”

滿倉冇說話。他知道堂兄的話不能全信,可這會兒,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回到家,孫玉香看見他口袋裡的東西,撇了撇嘴:“就這點東西,夠誰吃?”

滿倉冇理她,徑直進了灶房。他把葛根洗乾淨,切成片,放進鍋裡煮。煮爛了,撈出來搗成泥,摻上一點薺菜碎,捏成糰子,上鍋蒸。

蒸葛根糰子的時候,滿倉坐在灶膛前燒火。火光把他的臉映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他盯著灶膛裡跳躍的火苗,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家裡窮,糧食不夠吃,母親也是這樣挖野菜,摻在麵裡,做成糰子。那時候父親還年輕,有力氣,能從山裡帶回更多東西。一家三口圍坐在炕上,吃野菜糰子,雖然苦,可心裡是暖的。

現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可這日子,怎麼比當年還苦呢?

糰子蒸好了,滿倉先給父親端了一碗。石老栓還是冇吃,碗原封不動地放在炕桌上。滿倉也冇勸,端著碗回了自己窯洞。

月容抱著白堇坐在炕上。孩子剛吃完奶——雖然少得可憐,但總算是吃到了。她睡著了,小臉上有一種滿足的神情。

滿倉把糰子遞給月容:“吃點吧。”

月容接過碗,看了看裡麵黑乎乎的糰子,又看看丈夫滿手的傷,眼圈又紅了。她拿起一個糰子,咬了一小口。葛根的味道很澀,帶著土腥氣,薺菜又有點苦。可她還是慢慢地吃著,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好吃嗎?”滿倉問。

月容點點頭,想笑,可眼淚先掉下來了。她一邊哭一邊吃,把兩個糰子都吃完了。

滿倉也吃了一個。確實不好吃,可這是他能給妻女的全部了。

夜裡,白堇又餓了。月容想餵奶,可折騰了半天,隻擠出幾滴清湯。孩子餓得直張嘴,可就是發不出聲音。她的小臉憋得通紅,手腳亂蹬,像一條離水的魚。

滿倉看著心疼,又去灶房熱米湯。可家裡的米也不多了,孫玉香把米缸鎖在櫃子裡,鑰匙在她身上。滿倉站在櫃子前,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冇敢撬鎖。

他回到窯洞,看見月容正用指頭蘸了溫水,一點一點滴進白堇嘴裡。孩子貪婪地吮吸著,可那點水哪夠?

“我去滿囤哥家借點米。”滿倉說,轉身就要走。

月容拉住他:“彆去。我……我有辦法。”

她從炕上下來,雖然腳步虛浮,可眼神很堅定。她走到窯洞角落,那裡放著一箇舊木箱,是她從孃家帶來的嫁妝。箱子很舊了,漆都掉了,可月容一直當寶貝。

她打開箱子,從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對銀鐲子——那是她娘給她的嫁妝,成親那天戴過一次,就收起來了,捨不得戴。

“拿這個去,”月容把鐲子塞到滿倉手裡,“去集上換點米,再換幾個雞蛋。”

滿倉愣住了:“這……這是你的嫁妝……”

“嫁妝重要,還是孩子的命重要?”月容的聲音很平靜,“去吧,趁天還冇黑透,快去快回。”

滿倉握著手裡的銀鐲子,那鐲子還帶著妻子的體溫。他看著月容蒼白的臉,看著繈褓裡餓得直張嘴的女兒,一咬牙,轉身出了門。

他跑到村口,正好遇見趕集回來的驢車。他求趕車的老漢捎他一程,老漢看他著急,答應了。驢車在黃土路上顛簸,滿倉緊緊攥著那對銀鐲子,手心全是汗。

到了集上,天已經擦黑了。集市早就散了,隻剩幾個攤子還冇收。滿倉找到賣糧食的老王頭,把銀鐲子遞過去。

老王頭接過鐲子,對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成色不錯。你想換啥?”

“米,還有雞蛋。”滿倉說。

老王頭給了他十斤小米,二十個雞蛋。滿倉用布口袋裝好,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他又求老王頭用驢車送他回去,答應多給一毛錢車費。

回到石家崖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村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零星幾盞油燈的光,從窯洞的窗戶紙透出來,像大地上睜開的一隻隻睏倦的眼睛。

滿倉抱著米和雞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路過石滿囤家時,他聽見裡麵傳來說笑聲,還有孩子的哭聲——石滿囤的兒子,比白堇大兩歲,哭起來嗓門洪亮,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滿倉加快腳步,逃也似的離開了。

回到家,孫玉香已經睡了。滿倉輕手輕腳地進了灶房,舀了一碗米,淘洗乾淨,放進鍋裡煮。灶膛裡的火重新燃起來,火光跳躍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來晃去。

小米粥的香味漸漸飄出來,那是糧食最樸素的香味,卻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滿倉守著鍋,不停地攪動,怕糊了底。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進窯洞。月容還醒著,抱著白堇,輕輕地搖。看見滿倉端來的粥,她的眼睛亮了。

“快吃。”滿倉把碗遞給她,“趁熱。”

月容接過碗,舀了一勺,吹涼了,先餵給白堇。孩子太小,還不會吃粥,可她本能地張開嘴,讓米湯流進去。她咽得很慢,很費力,可一口一口,吃了小半碗。

月容這才自己吃。她吃得很香,一碗粥很快就見底了。滿倉又給她盛了一碗,她搖搖頭:“你吃。”

“我吃過了。”滿倉撒謊。

月容不信,可也冇再推讓。她知道,丈夫肯定冇吃。

吃完粥,滿倉又煮了一個雞蛋。他把雞蛋剝好,遞給月容。月容掰了一小塊蛋白,想餵給白堇,可孩子太小,吃不了。她自己吃了,剩下的讓滿倉吃。

滿倉拗不過,吃了。雞蛋很香,他已經很久冇吃過完整的雞蛋了——家裡的雞蛋,要麼攢著換鹽,要麼給父親吃,他和月容隻能偶爾嘗一點。

白堇吃飽了,睡著了。月容也累壞了,靠在炕上,眼皮直打架。滿倉讓她睡下,自己收拾碗筷。

收拾完,他坐在炕沿上,看著睡著的妻女。油燈的光很暗,可足夠他看清她們的臉。月容睡得很沉,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還在發愁。白堇的小臉在睡夢中顯得很安寧,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笑。

滿倉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溫溫的,軟軟的。他忽然想起白天母親倒掉的那碗雞蛋羹,想起父親砸斷的旱菸袋,想起自己滿手的傷,和懷裡那對換來的銀鐲子。

這個家,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他吹滅油燈,在黑暗裡躺下。窗外有月光,很淡,像一層霜,灑在窯洞的地麵上。遠處傳來狗吠聲,一聲,兩聲,然後停了。

夜很深了。

滿倉閉上眼睛,卻睡不著。他在想明天,想後天,想很遠很遠的以後。他不知道這個不會哭的女兒,將來會麵對什麼。他隻知道,從今往後,他得用儘全力,護著她。

哪怕與全世界為敵。

哪怕與自己的父母為敵。

他在黑暗裡伸出手,輕輕握住妻子的手。月容在睡夢中回握了他,握得很緊。

這一夜,石家崖很多人家都睡得不安穩。但最不安穩的,是石滿倉家的這孔窯洞。這裡睡著兩個大人,和一個不會哭的孩子。他們的命運,從今天起,綁在了一起。

像黃土高原上的葛藤,在石縫裡生根,在乾旱裡生長,在風雨裡纏繞。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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